第二章 公审

《 矢志北还 》 封面

    次日的神树坑下，吴弈跪坐于石板，嫂嫂也来了，和他并排跪向神树，不过好一些的是，她膝下有个软和的蒲团。

    两人没有言语，互相对视一眼后视就立即分开，静静等待着审判的来临。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广场围拢一大批早间做完活的乡民。一位五十来岁身穿一袭黑稠窄袖的官员大步走入穿过了人群。

    他腰间挂着一方青色玉印，上印红漆，“神树有秩”。此乃桂林郡郡衙特赐印绶，掌此印者可负责所属乡间行政传达，秩序维稳，赋税收纳。乃神树乡实打实的一号人物。

    “赵大人，可以开始了吗？”，一位头发花白的古稀老人朝上躬身一礼。

    赵清正大手一挥，便径直坐于僚属准备好的藤椅之上。一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黑茶，微泯一口，一副看戏的打算。

    有秩一职不负责判罪审理，只有县里才会有县衙管理司法，那也是县丞的活与他无关。他今日过来就是来冲个场面，相当于做官府的出面人，今日过来做个见证。

    “开庭审！”

    古稀老人高声和道，他面容枯瘦，却声如洪钟，胡须虽是花白，却银丝镗亮，精气神出奇地足。

    他乃此地乡正，平日若有纠纷像是水源冲突，田间边界不清，有人偷鸡摸狗，素来都是由他来主持公道。

    始皇帝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废分封，设郡县。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

    神树乡就在桂林郡治下的布山县，出于帝国财政负担的考虑，帝国对疆域管控的触手最多只伸到了县一级。

    对于更偏远的乡间村落，则是选出德高望众的老者，以作乡正、村正。内有纠葛，民间自决之。评议标准基本遵以公序民俗。法律的权威很难辐射到乡间地头。

    神树乡的还算好些，因为此地特产贵重，虽未设县制，但有郡里直派的官员“有秩”，审理时好歹能有个公家的人背书。案情基本公正客观，大家都服气。

    至于更偏僻的村落，那基本就是谁家男儿多谁有理了。

    “事起只因，乃信差吴晴之妻柳氏水性杨花，不足夫常年奔波，与董氏次孙董卿私通相好，”

    “又密谋以树莓鲜肉为饵，假以信物托至山野，遭恶虎陷害。吴晴之弟吴弈，于遗物中察觉蹊跷，正欲上门质问，恰遇两人通奸于内寝。遂暴起伤人，拳毙董卿，后投案自首。”

    听到这吴弈心里长舒一口气，赵雁果然说话算话，没给自己报一个逃跑未遂。

    “那依孙翁之间，应当如何判之？”

    人群一旁，一位脸上布满褶皱，却是异常红润的老太太发问了。

    吴弈记忆里有点印象，她是死者董卿的祖母，也是董氏的当家人。董氏在神树乡算是数二数三的大户人家了，人丁兴旺，开支众多。

    此番开口，已是有一番责难的意思。

    “董婆子作为受害者家属，有什么意见可以先提出来。”

    “杀人偿命，依大秦律，杀人者同死！”董婆气煞凶凶。

    吴弈眼皮子一沉。

    “吴二郎，你有什么想说？”

    孙翁扭头看向吴弈。

    “失手杀人我承认，但我不认为我有罪。长兄如父，阿兄养我这么多年，养育之恩已大于天，今我大兄遭汝孙陷害，我身为人子若能坐视其逍遥于世，又岂为人哉！”

    “视作诸位父母被害，而仇人就在眼前，焉能视而不见？”

    吴弈此言既出，引得围观乡亲纷纷颔首，就连上座的赵有秩也不禁点头。

    “放屁，你个西羌杂血也好意思自称长兄如父，吴晴是正二八经的关西汉子，你这黄发黑眼的杂种连生父都不知是谁也配乱认长兄？”

    此话说完，整个人群都安静了一瞬，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吴弈呼吸一滞，气都匀不过来。

    赵清正摩挲着茶盖，静静看着下面那一头黄毛的少年。

    坦白讲，这小子其实长得还蛮符合他审美的，身材挺拔，眉毛粗狂，眼神灵动，左顾右盼之间别有一分灵气。

    可惜，头上顶了一头黄色卷毛。这种一般都是函谷关以西的那些羌民的特征。

    细细打量其眉眼，高颧骨，高鼻梁，薄嘴唇，肩宽背厚，肌肉线条匀称清晰，又有几分关中秦风的模样。

    是秦人和关外羌人的杂血无疑了。

    “董老太婆一天歪歪叨叨鸡脖啊！吴二郎就算不是吴大郎亲弟弟又咋了，人家从襁褓时就被大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你嘴皮子咋这么毒呢！”

    人群里站出一位瘦削黝黑的老汉，许是见不惯董祖母椅老不尊，口出恶言。

    “就是！吴二郎这娃子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大郎待他从来是以自己亲弟弟看着的，眼下大郎无子，二郎视长兄如父又有何不可？”

    “是啊是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吴氏如今也断了根，再把吴二郎问斩了，日后他大哥过年节时连个点柱香的人都没有，这咋成嘛！”

    “可不是嘛，国家征兵就算五抽一也不会抽人家看家娃的，命换命就太残忍了。”

    越来越多的乡民加入了讨论，渐渐地也都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董氏家大业大，膝下儿孙不胜枚举，死一个也就罢了。

    吴二郎怎么着也算是吴氏最后的传承人了，直接给人斩了那就是彻底断了根了。

    乡民朴素的乡土契约观里，死人不可怕，桂林郡险山恶水，哪个月不死人还挺奇怪的，怕的是宗族传承断了。

    今天别人家的独苗失手犯了错，自己看着他被处死，万一哪天自己那不成器的孩子也犯傻了呢？

    今天我帮他说句话，说不定日后有人也能我那孤苦的娃说上几句。

    风向渐渐变了，众人叽叽喳喳地争吵淹没了董老太的呼声……她的诉求已经无人太在意了。

    吴弈不能死，小惩一番警示勿犯即可，还是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众人渐渐打成了共识，乡正也认可了决议。

    他的权利来自大家的推举，大家之所以认可他做这乡正那是因为公正，名望好。

    众人都已认可出来的大方向，他自然不会驳回。况且他本人也认可这么做。

    “咳咳，诸位肃静！既然决议已成，我宣布：吴家二郎，吴弈。因为兄报仇失手杀人，有罪，律因斩。但念之乃吴氏大郎，晴之养弟。长兄如父，为父报仇，情有可原。”

    “判之赔偿死者董氏亲族，恤金五贯。念董卿和柳氏私通，暗害大郎吴晴，判董氏族亲赔付恤金三贯。柳氏净身，浸于水牢处死。”

    柳氏浑身一颤，身体随即抖得跟筛糠子似的，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可还是期盼能不能有转折发生，如董氏念着自己报案有功，拉自己一把。

    可事与愿违，像她这种吃里扒外的淫妇，连自己丈夫都能伙同外人出卖，又怎会有人愿意晦了自己手。

    柳氏低伏在地泣不成声，就是不知她的眼泪究竟是出于悔恨还是对未来的恐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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