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在那里

《 从他捡到我的日记那一天 》 封面

    那天下午收工的时候，我肩膀底下那根筋已经僵成一根绷紧的弦了。品牌方要把一条十五秒的口播词重录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在心里数着嘴角抬起来的次数，数到大概第四十七下之后我放弃了，让肌肉自己动，我负责看着镜头里的自己笑。收工之后小陈在我旁边收拾东西，刷子的毛蹭过化妆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刮什么东西。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她说，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你自己觉不觉得？”

    “觉不觉得什么？”我对小陈的欲言又止感到疑惑。

    “你以前重录两遍就开始烦躁，今天第三遍你没骂人。”小陈好像非常不可思议的说出了这句话。

    我没接话。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拉拉链。那个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一下才拉上去，声音有点刺耳。“你脸上那个疤，”她走到门口侧过身，“你最近老让它露着。”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但尾音有点上翘，像是不确定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嗯。”

    “挺好看的。”她说。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化妆台前面没动，台面上的环形灯还亮着，光圈边缘热乎乎的，烤得手指尖有点发痒。我伸手摸到那支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手背上，杏仁的味道一下子散开来。我慢慢搓着，手背的皮肤一点一点润起来，那种凉丝丝的触感一路蔓延到指缝里面。然后我站起来，把外套拿过来穿上了。拉链拉上去的时候金属齿一点点咬合在一起，声音细细的，贴着胸口往上走。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了那条窄巷。一拐进去就能感觉到风不一样了——巷子里的风比外面慢一点，像是被两边的墙挤着，不得不收着步子慢慢走。墙上的爬山虎基本落光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藤蔓贴着水泥面爬着，细看过去藤蔓的颜色不是灰的，是一种干枯了的红褐色，像生了锈的铁丝。我走到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墙根——是空的，没看到面包屑。我蹲下去用手背贴了一下那块地面，凉的，粗糙的，细碎的砂砾硌在手背上，留下一小片浅浅的红印。

    我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巷尾的时候风从后面推了我一下，把我外套的兜帽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了。我转过身面朝巷口，那扇百叶窗开着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落出来，在地砖上拖出细细一长条，边缘被空气里的浮尘揉得有点模糊。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风又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有一缕贴在了嘴角上。我抬手把它拨开。然后我转身走了，从巷尾绕出去的时候地上的光跟着我转了半圈，像谁在窗后面动了一下百叶窗的拉绳。

    快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你好？”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身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背着帆布包，头发扎得很低，是那种随便拢了一下就绑起来的发型，有几缕碎发跑出来了，在她耳朵旁边翘着。“她似乎看起来好像是个学生。”我在心里暗暗想道。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我，看到我转过来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我。“……你是那个博主吧？叫金珍熙对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认对了人。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一下，落在我右脸那道疤的位置时，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又抬起来看我的眼睛。那道疤被她看见的时间大概一秒多一点点，她很快移开了，但移开之前她的瞳孔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种被人看到一道疤时的反应，我已经熟悉到能从几毫秒的差异里分辨出来了。

    “是我。”我说。

    “我能跟你拍张照吗？”她举着手机，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指甲盖在壳子边上泛白了一小片，看得出来她似乎很紧张。“可以。”我站到她旁边，她把手机举起来的时候手指松开了一点，手机壳的边沿在她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拍完一张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我，视线又落在我右脸那道疤上——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了一点，像是她在确认什么东西。“你本人比直播好看很多。”她说。

    “谢谢。”

    她收起手机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在那个位置，然后又移开了。“你脸上那道疤，”她停顿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是特效——直播那个美颜滤镜有时候会把一些本来有的东西弄成很奇怪的效果。所以你刚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看了一下才认出你。”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脚尖在原地挪了一下，换了个重心，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下一句。“我以前也有过一道疤，在小腿上，缝了七针。当时医生跟我说会留疤，我哭了两个星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后来有一天我穿短裤出门了，发现其实没人在看。”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就是一开始自己觉得所有人都看得到而已。”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整理帆布包的肩带，来来回回捋着那根带子的边缘，像是要把一条不起眼的褶皱弄平。我感觉到她的不安。于是我顺着话往下问“那你现在还会遮吗？”我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变得柔和。

    “不遮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的时候眼角的弧度也跟着动了一点，阳光折射的瞳孔似乎还有着点点碎光。“穿短裤的时候腿比以前凉快多了。”她说完之后把手机揣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突然张大嘴，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保重。”她走的时候帆布包在她肩膀上晃了一下，包角的线头跟着甩了甩，像一个轻轻摇着的手。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一下手，然后拐过去了。风从巷口灌过来，钻进我的外套领口，贴着锁骨往下滑了一截。那道疤露在风里面，被吹得有点凉。但是我的心有些许暖意。我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的顶端——凉的，但指尖放了一会儿之后，那里的温度慢慢被体温盖过去了。我收回手，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点点，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化妆台前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粉丝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顶，我看到了那张合照。有人问“她脸上那道疤是真的吗”，有人回“看不清楚吧”，有人说“她以前直播的时候就被人说过右脸有问题”。再往下翻，有一条回复夹在中间，字不大：“她前男友弄的，之前扒过。”

    那行字被上下两条回复夹在中间，和所有的字一样小，打字的人用了一个默认的头像——那种灰白色的圆框剪影，看起来像一个没写完的轮廓。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扣在桌面上，它还在那里亮着，但光被压住了，只从桌边漏出一小截白色的边。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那条巷子。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是天要阴不阴的样子，光照不太足。墙上的枯藤比昨天又多露出来几根，风一吹，它们微微颤着，像一根根细线被拨动了一下又停了。梧桐树底下墙根是空的——今天也没有面包屑。我蹲下来，还是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块地面，还是凉的。

    站起来之后我继续走，走到巷尾的时候风从后面灌过来，把我外套兜帽掀起来了一点，然后落回去了。我转过身面朝巷口的方向，那扇百叶窗——开着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落出来，今天的光比昨天淡一些，像隔了一层薄薄的云。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那道光的边缘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一截手指。很短的一下，像是有人碰了一下百叶窗的叶片，又把手指缩回去了。光重新变完整了。

    我站在巷尾，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看着那扇窗。他站在那扇窗户后面，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风从中间穿过去，把那道光的边缘吹得微微晃动。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道光落在离我脚边大概两步远的地方。然后我又抬起头来，朝那扇窗的方向走过去了。

    推开急诊室旁边的侧门时，走廊里那股淡淡的味道先一步迎上来了——消毒水的气息，不算浓，像已经在空气里待了很久，融进墙壁和地板缝里了。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背对着我，白色短袖工服的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小臂。他听到脚步声了，但没有立刻转过来。他先侧了一下头，像在辨认那个脚步声的节奏，然后他把窗台上那支蓝色圆珠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帽朝上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的那种。但他肩膀的位置——比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往下沉了一点点。像是有一条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松了半个扣。“你今天早到了。”

    “我今天没被认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从我眼睛上移开，落在我右脸那道疤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你今天来的时候，”他说，“是从巷尾走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道缝——我留了一道缝。”他侧了一下身，让出身后那扇百叶窗的位置。“我的视线能从这道缝里看到巷尾。你走到巷尾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百叶窗那道缝上收回来，“你站了一会儿，你蹲下去碰了一下墙根，你站起来，你站了一会儿，然后你走过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像是复述一段他观察过很多次的事。但我看到他说到“你站了一会儿”的时候，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的皮肤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那里。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开合幅度比平时小一些，像是有些话压着嗓子出来的，怕声音在走廊里散了。

    “你一直都站在那里看？”我问他。

    “嗯。”他说，“你每次走进巷子的时候，百叶窗的叶片都会偏一下，光会动一下，然后落回地面。”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下一句话，“所以我看到你走到巷尾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过来了。”

    走廊里有一阵风从那道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台上的一张白色纸片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了。我看到那张纸片——是一张处方笺，背面朝上。他的字迹在上面，不大，往右偏了一点，墨蓝色的圆珠笔印：“下班走急诊室旁边的门。”

    “这个字，”我说，“是你写的？”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处方笺，然后把它拿起来，递向我。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片边缘停了一下，大拇指按在纸角上，像是怕风把它吹跑。“你昨天说有人认出你了。”

    “嗯。”

    “那扇门出去，”他指了一下走廊旁边那扇灰绿色的铁门，“外面是一条小路。没有人经过。”

    “你特意写的？”

    他没有回答。他把那张处方笺又往前递了一点点。纸片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凉的。我接过来的时候，他把手收回去了。然后他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尖，像是碰过什么东西之后要确认一下温度。他说：“你拿着它。”

    我把那张处方笺对折了一下，沿着他字迹的方向，放进了外套口袋。纸张的边缘贴着口袋内衬，棱角硌在大腿外侧，硬邦邦的一小块。

    “我刚才看到你碰了一下墙根，”他说，“那块地面是凉的。”

    “……你连这个都看得到？”

    “看不到。”他说，“但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我也碰过那块地面。第一次碰的时候，凉了很久。”

    “……你碰过多少次？”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大概十几次。”

    我没有说话。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起他工服的衣摆，他伸手把它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手指在工服下摆边缘停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那根线没有被风扯开。

    “明天，”他开口了，“我值夜班，十点到早上六点。”

    “那你明天下午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他的视线又落在地面上，那道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移到他脚边了。他看着那道光的边缘。“明天下午，我会走那条巷子。从巷口走到巷尾。”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一点点，“三点。”

    “几点？”我没听清，又重复问了一遍。

    “三点。”他说，“如果你也走那条路的话——”

    “我会去的。”我说。

    他听到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根线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风穿过窗缝的时候顺便拨动了一下，从左边偏了一点点又恢复了。

    我转过身往走廊那头的门走去。走了三四步的时候，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刚才那个女生——你说她小腿上缝过七针。”

    我停下脚步。“……嗯。”

    “后来她说，她穿短裤出门了。”

    “她说了。”

    风从背后绕过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你明天会穿什么颜色的外套？”

    我站在走廊里，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灰色的。你呢？”

    “蓝色的。”他说，“深蓝。”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那道疤露在风里面，被光照着。口袋里的处方笺已经焐热了。我想着他说的那句话——你明天会穿什么颜色的外套。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的那个语气，但他问完的时候有一个很小幅度的动作——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吸了一口风。

    我走出了那扇门。灰绿色的铁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铁片碰铁片的声响，闷闷的，像一声被压住了的问号。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站在那条巷子口。天是那种深秋特有的晴朗，天空被风洗得发蓝，蓝得有点不真实。巷子里安静，空气里有枯叶被风干后碾碎的味道，混着远一点的地方谁家窗台上晒着的什么东西的气味。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灰色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我把那截没拉完的拉链又往上扯了一小截。

    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面亮着，黄得发透，像一片一片被涂了蜡。我站在那里，脚边有一片叶子打了一个转，又落到另一个方向去了。风一阵一阵的，风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凉一下，风走了又暖回来。

    然后我看到巷子的另一头，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影，从巷口拐了进来。他走得不快，步子也没有刻意压慢，就像是正常的走路的速度。他的蓝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工服的领口，衣摆被风轻轻往后带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今天没有豆浆，没有纸杯，没有处方笺。他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右手口袋那一侧微微鼓起来一点，像是那支蓝色圆珠笔还在里面。

    他走到银杏树底下的时候，停下来了。然后他抬起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条巷子。我站在巷尾，他站在巷口的银杏树下面。风从中间穿过去，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他看着我的方向，我也看着他。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那棵银杏树的影子里，阳光从他身后的空隙里漏过来，被枝叶切碎了，散落在他肩上和头发上。他还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走过去。

    风又吹过来，我抬手把右脸的头发别到耳后。那道疤露在风里面，被他隔着大半条巷子看到。他站在那片碎光底下，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没有拿东西，只是伸出来，垂在身侧。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了。我朝他走过去了。我们中间隔着一整条秋天下午的巷子，隔着一阵一阵穿堂而过的风，隔着一棵银杏树和满地的黄叶子，朝对方走过去。

    走得越近，他的脸越清楚。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鼻梁上那道竖纹——今天好像没有出现。他走到离我大概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了，没有再往前走。我也停下来了。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条线还没有连上的虚线。

    “……你今天到了早了。”他说。

    你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我们之间那一小段空白。然后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刚好让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连在一起了。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

    “……走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他转身朝着巷口的方向，我也转身了，跟在他旁边。他走的是风口那一侧，穿堂风从他那边绕过去，我这一侧的风小了很多。

    我们并排走着，银杏树的叶子从头顶落下来。我右脸的疤在风里，被照在下午的光里。口袋里的处方笺已经焐热了。在光下，耳边传来穿堂的风声，我看着他在光下笼罩的侧脸，仿佛一切都在岁月静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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