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走廊尽头

《 从他捡到我的日记那一天 》 封面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见他。

    那天下午我又路过市一院门口了。

    不是故意的。经纪人发来的新拍摄场地定位图，右上角刚好露出了“市一院”三个灰色小字，被地图缩放框切了一半。我看到了，把图放大了两秒，关掉了。然后下午四点，我站在了那家炸鸡店门口。

    这次没买炸鸡。手里攥着一管护手霜，小陈塞给我的，说“秋天了虎口容易裂”。我攥着那管护手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医院正门。

    我进去上了个洗手间。洗手间在三楼，要从挂号大厅穿过一条走廊。走廊里暖气足，我把外套拉链拉下来半截，低头走路，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了一个白色身影，推着一辆轮床，床上的病人蒙着被子。他走在轮床后面，手里拿着一支蓝色圆珠笔在写什么。没抬头，没看到我。他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柱子旁边，把护手霜拧开了，挤了一截在虎口上，慢慢搓开。杏仁味的。搓完了，盖子拧上了。门还没开。

    我其实是真的想走的，但是脚没动。

    然后门开了。他走出来，空着手，站定，抬起头——看到我了。

    他站在走廊那头的白炽灯下面，我站在走廊这头的柱子旁边。中间隔了大概十米的白瓷砖，头顶的灯一格一格亮着。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了。十米，他走了七八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的位置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了半步。那半步很小，但我感觉到了。

    “……你来了。”

    “我路过。”我佯装镇定地说，“进来上个洗手间。”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准确地说，他看了一眼我的手——那管护手霜还被我攥着，盖子半拧着。

    “手裂了？”他似乎有些担忧地说着。

    “没有。涂着玩的。”我满不在乎地张开手给他看。

    “秋天了，”他说，“虎口容易裂。”

    他穿的是白色长袖护士服，领口扣子解了一颗，露出里面灰色T恤的圆领边。白炽灯打在他脸上，脸上绒毛浅浅的，仿佛带着柔晕。

    “你走廊走完了？”他有点好笑地问我。

    “……嗯？”

    “你刚才推那个轮床。”

    “哦，走完了。”他说，“你呢？”

    “我什么？”

    “你洗手间上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护手霜还攥在手里，虎口涂过的地方还有点油亮。“……上完了。”

    “那你还站着干嘛？”

    “我……”

    “走了。”他说。他转身了，往走廊尽头的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我，“你站着那个位置冷，门口那边有阳光。”

    我跟着他走了。看着他走在前面，修长的身影，被光线拉得很长。我情不自禁地想踩他的影子，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真的跟着走了。我也没有多想，脚自己动了。

    他走得不快，我走在他旁边。经过大厅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韩护士”，他侧过头去点了一下，那人递过来一张纸，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继续走。

    “你在这边多久了？”

    “三年。”

    “三年都在急诊？”

    “没有，中间转过半年住院部。”他顿了顿，“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急诊室的窗户比住院部的大。”

    我没听懂。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窗户大，好像真的就是一个理由。

    走到门口了，他推开玻璃门让我先出去。外面太阳还没全落下去，金色的光斜着打在地砖上，有一块三角形的亮面落在门外的台阶上。我踩进那块光里，暖的。他也走出来，站在我旁边。风灌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今天不是来上洗手间的。”他说。

    “我说了我是路过——”

    “你从正门进来的。”他眯着眼睛说“正门进来去洗手间，走左边那条路。你走的是右边，绕了一圈才到三楼。”

    “我——”我混乱的时候说不出话。

    “你右脸那道疤，”他说，“今天涂了遮瑕。”

    我摸了一下右脸。“涂了。”

    “你上次见我，没涂这么多。”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出来。我真的没有想到他观察得这么细。在惊诧的之余，还有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那丝泛在心底的细小涟漪。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护士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看着我，眼睛在斜阳下面颜色比平时浅一点，是那种被光照透了的棕。

    “你来找我。”他语气似乎有些笃定。

    这一次不是问句了。

    我攥着那管护手霜，塑料管壁被掐出一个浅浅的弯。风又灌过来，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链头碰到下巴，冰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来找你。”我说。

    “那你走到这里来干嘛？”他微微蹙起眉毛，似乎有些不解。

    “我刚才说了我路——”

    “你从炸鸡店那边绕过来的。”他说，“那家店在医院正门的反方向。你如果只是路过，不需要走到那边。”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走吧，”他叹了口气，“请你喝个东西。”

    “去哪？”我迷茫地问道。

    “对面有个自动贩卖机，红豆汤还是热的。”他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回头看我，阳光落在他后肩上，“来都来了。”

    我走下台阶了。跟着他走了两步。风又吹过来，他走在前面，比我快半步，护士服后背的位置还是没有褶。

    “你为什么回来急诊？”我问他。

    “窗户大。”

    “你刚才说过了。”

    他沉默了一拍。

    “窗户大，”他说，“能看到文创园那边的灯。”

    我在他身后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我，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从住院部看不到吗？”

    “住院部在背面，”他说，“看不到。”

    我们站在秋天的傍晚里。风从街道上刮过来，吹起我外套的边，吹起他护士服的衣摆。我手里那管护手霜已经被攥得温热了，塑料管壁上有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韩叙。”

    “嗯。”

    “你看了多少次？”

    他偏了一下头，想了想。“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开始的时候是无意间看到的。”他说，“后来发现它每次都在固定的时间亮起来。再后来我就算好了时间，站在窗边等那扇百叶窗亮起来。”

    他看着我，阳光在他脸上把他照得有一点透明。我感觉自己呼吸一窒。

    “看了大概两个月之后，”他说，“急诊室来了一个患者。她醒了之后第一件事，用手捂住了右脸。”

    我的喉咙收紧了一下。

    “我认出了那盏灯，”他说，“那天晚上，我站在急诊室的床旁边，看过你的脸。”

    风又吹过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动了一小片，落在额头上，他没有抬手去拨。我看着他，站在秋天的风里，站在我走了两次的巷口和路过无数次的医院正门之间。

    “韩叙。”良久，我低下头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嗯。”

    “红豆汤。”我说，“你请的。”

    他愣了一下。嘴角有一根线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牵动，是一点点往上的弧度。“走吧，”他说，“贩卖机在那边。”

    他转身了。我跟着他走。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走。他走在我前面，护士服的后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那道褶没有出现。我想，他今天大概还没坐下来过。他一直站着，在等什么。

    我没有问他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这可能就是我们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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