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依旧（一）

《 西川白绣 》 封面

    （今生）

    “好像有人在说我的坏话？”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众人一怔，随即都笑了起来，只有常十三略显尴尬地站在原地。

    话音刚落，韩凤妍便拉着唐青冉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白霜身边，双手一叉腰，微微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常十三。

    知道这丫头是有点来脾气了，常十三顿感头大，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拉到一边，点头哈腰地赔起不是来——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北宸集团二当家的风范。

    一物降一物，这是在座众人心中共同的感慨。

    好像……故人快要聚齐了呢。白霜心中默想。熟悉的两人再度凑在一起，关于他们的记忆也悄然浮上心头。

    那一世，常封在凤池面前总是被稳稳压过一头。无论是军团战力，还是征战功绩，灵壁军始终凌驾于楠桦军之上。

    相比之下，玉相和阴鸿反倒显得淡泊些。整个北枫军中，唯有凤池与常封两部竞争最为激烈，无论沙场还是日常，两军将士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较劲。

    可当楠桦军在落日平原陷入重围时，凤池却是唯一一个不顾一切、星夜驰援的人。只可惜，即便她率军急行穿越四郡，赶到十三郡时还是晚了一步。常封的阵亡，成了她一生挥之不去的痛。

    那一战，她率灵壁军在落日平原疯狂剿杀南楚残军；那一战，她为替常封报仇，手刃三百余人，战甲尽染鲜血。

    战后，她手提敌将首级，在常封灵柩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那一世的常封与凤池，成了所有北枫百姓心中共同的伤。

    ……

    常十三和韩凤妍走在后面，望着前方牵手的唐秀宸与白霜，常十三心中仍不免惊叹。他与唐秀宸自幼相识，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孩如此上心。

    在他看来，“闪婚”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而这事发生在唐秀宸身上，则更加令人难以置信。他轻轻摇头，笑了笑。

    韩凤妍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是不是也觉得特别神奇？”

    常十三笑道：“在这之前，要是有人告诉我你哥会闪婚，我肯定把那人送医院检查脑子。”

    “但我和青冉都觉得，我哥这次是真的遇到了对的人。”韩凤妍将几人相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似曾相识？还是……记忆？常十三目光渐深，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对你嫂子有种熟悉的感觉，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

    “是错觉吗？我和青冉也有这种感觉。”

    他笑了笑：“不是错觉。或许是……缘分吧。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韩凤妍白了他一眼：“‘缘分’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够别扭的。”

    常十三仰头大笑。

    “所以，在北宸集团，你最看重、最用心的还是内容部？”半天的参观下来，白霜对他的公司已有了大致了解。

    “是。可能和我的经历有关吧。内容部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是希望能通过它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唐秀宸轻声回答。

    “比如呢？”

    “比如那些未经包装却真正有深度、能给人精神慰藉的内容。把它们发掘出来，会让我觉得更有意义。”

    “实业强国，实体提振经济——这方面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所以我想通过对优质内容的开发，去提振另一种经济，精神上的经济。”

    “在这个压力巨大的时代，很多人的心理和精神世界其实需要更坚实的寄托。这也是内容部存在的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她：“会不会觉得我说的这些……有点虚无缥缈？”

    白霜摇头：“虽然听起来不像实体经济那样具体，但确实是很有意义的事。你的想法没有错。”

    唐秀宸微微眯眼：“这个时代，劣币驱逐良币的故事太多了。想改变风气，只有把良币牢牢握在手中。”

    她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十三说他订了个地方，晚上一起吃饭？”

    “好呀。”她展颜一笑，眸光盈盈。

    傍晚的南京街头，晚风轻拂，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清爽。只是白霜怎么也没想到，常十三安排的地方，竟是离她家不远的一个大排档。

    唐秀宸、常十三、肖家兄弟，加上白霜三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韩凤妍一脸无奈地看着常十三，后者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他转向白霜：“阿霜是不是奇怪为什么选这儿？当初我和你老公刚创业时，这儿差不多成了我们的根据地。那会儿工作压力大，资金也紧张，经常在这儿喝得烂醉。”

    白霜听得心疼，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唐秀宸的手。他转头看她，很快将她的手回握住，紧紧攥在掌心。

    酒过三巡，已有几分醉意的唐秀宸似乎大胆了许多。他凑近白霜，在她耳边轻声问：“霜儿，记得刚才十三叫我什么吗？”

    他指的是那个称呼——“你老公”。她当然记得。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只一瞬，红晕便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根。

    唐秀宸轻轻笑了，随即在她的脸上轻啄一下。

    “哥，你注意点行不行？你看嫂子的脸都红成什么样了！好歹也照顾照顾我们这些单身人士的情绪吧！”韩凤妍翻了翻白眼。

    “就是！我看今晚还得接着灌阿秀。来，继续喝！”常十三跟着起哄，递过来一瓶啤酒。

    唐秀宸接过，仰头大笑。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愈加热络。就连性子清冷的唐青冉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望着眼前众人，微醺的白霜有些恍惚。

    她甚至分不清这是今生，还是前世。只觉得那些曾一个个离她而去的故人，如今能再度围坐一桌，是件奢侈到不真实的事。

    即便他们已全然遗忘，但这一刻，她只想好好享受和他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前世）

    翌日，朝堂之上。

    这是白霜登基以来最齐整的一次早朝。往日里，总有三两大臣告假缺席，今日却悉数到场，无一遗漏。

    南方局势刻不容缓，这也将是西川动荡后的首次用兵。事关国运，牵连甚广，无人敢掉以轻心。

    大殿之上，左相魏征立于白霜左手侧，身后是执掌全国兵权的大将军高权，以及中央军各军团的军团长、副团长与一众武将。

    身为北枫郡军统帅，唐秀宸自然位列其中。与他同来的还有凤池——按例，地方军团军团长本无资格参与朝议，但因此次南下平叛事宜紧要，朝廷特为她破例一次。

    右相司徒盛立于白霜右手侧，身后是御史大夫崔宏图，以及御史府、中卫司、司空府等一众文官大臣。

    白霜头戴玉冠，脚踏金丝锦靴，一袭白衣龙袍将她衬得清丽绝伦，又威仪天成。

    姿容绝世，英华内敛。当本就形貌出众的她，全然展露天子气度时，世间恐怕再无女子能在她面前不失颜色。

    众臣跪地，行礼问安。

    礼毕，左相魏征跨步出列，向白霜躬身奏道：“启奏陛下，据南方急报，上承王白灵、石丘王白寒已于封地集结十五万兵马，不日将进犯南屏郡。恳请陛下早作定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众人皆知那二人不会安于偏居，却未料其动作如此之快，令朝廷措手不及。

    右相司徒盛眉头紧锁，随即拱手道：“陛下，眼下我西川各中央军团均在整编调防，二王择此时机发难，恐有备而来。”

    白霜淡淡一笑：“那依右相之见，朕当如何？”

    司徒盛正要开口，大将军高权忽地出列，向白霜一礼，振声说道：“陛下无须忧虑！区区十五万乌合之众，臣愿率中央军第一、第二军团南下平叛！若不得胜，臣提头来见！”

    高权的话引得众臣忍俊不禁。不少人抿着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御史大夫崔宏图暗暗摇头，心中叹息：这个高权，当真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为何今日凤池能上朝？这般简单的道理还看不明白么？也难怪左右二相从不将他视为自己人。若非陛下登基时他极力拥戴，这大将军之位怕是早已不保。

    崔宏图拱手道：“启奏陛下，二王既已起兵，必是筹谋已久。若派战力未稳的中央军团南下，恐生变故……”

    高权脸色一变，正要反驳，白霜抬手制止了他：“那依崔大人之见？”

    “回陛下，臣以为，可调眼下正驻守都城的灵壁军南下平叛。北枫军中，灵壁军战力最强。若由凤将军领兵，此战必万无一失。”

    说着，他转身朝人群中的凤池微微拱手。凤池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还礼。

    魏征与司徒盛随即躬身附议，称此乃眼下最优之策。多位大臣亦纷纷附和。

    哼，这几个老家伙果然是一路的。白霜心中暗气。

    她看向唐秀宸，后者面无表情地立于人群中。白霜暗叹一声，轻轻说道：“也罢。既如此，此番南下便依三位爱卿之意。”

    “唐秀宸？”

    “臣在！”

    “凤将军虽骁勇，但你身为枫军统帅，此番南下，还是由你与凤将军同率灵壁军前往，如何？”

    “臣遵旨。”

    魏征闻言，眼中一亮——他未料到唐秀宸竟真会同意亲自南下。南方战局瞬息万变，若他有个闪失……那自己今后在朝中、地方便可高枕无忧了。

    “陛下圣明！”魏征拱起手来，大声喝唱。

    白霜淡淡一笑，随即抬手说道：“既如此，唐秀宸、凤池听封！”

    二人出列，单膝跪地，插手施礼。

    “此番南下，乃我西川动荡后的首战。此战关乎国运，只许胜，不许败。”她顿了顿，“故，凤将军，朕封你为平南大元帅，赐伯爵位，授中将军衔。即日率灵壁军南下平叛！”

    “末将谢陛下！”凤池心头一震，眼中光芒闪烁。地方军军团长被破例授予中将军衔，多年来尚属首次。即便她与白霜私交甚笃，但后者如此册封于她，怕也是要承担不小的压力。

    白霜话音落下，不少大臣暗暗皱眉。但圣意已出，朝堂之上无人敢驳，且凤池确系此战关键，便由着陛下吧。

    然而白霜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在朝堂这潭深水中投下巨石。

    “唐秀宸，你身为北枫郡守、枫军统帅，多年来戍守北疆，功勋卓著。近日朝中动荡，你亦居功至伟。”

    “故，朕册封你为镇国公，享公爵位，官居二品，授上将军衔！望唐将军与其麾下的北枫军今后继续为守护西川尽心竭力。”

    唐秀宸尚未回应，右相司徒盛已按捺不住。他屈膝跪地，叩首颤声道：“陛下三思啊！唐将军守土有功不假，然其终究是地方郡守。我西川多年来，从未有如此破例之封赏。恳请陛下三思！”

    随着他跪下，右侧文官纷纷俯首叩拜，七嘴八声道：“请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唐秀宸嘴角微扬。白霜如此册封，他心中亦觉意外，但仅此便让这些大臣沉不住气，只令他感到可笑。

    果然，龙案之后的白霜脸色骤然转冷。她眯起双眸，一言不发，只冷冷俯视殿下群臣。

    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还是两炷香……殿中空气仿佛已然凝固，冷汗沿着不少大臣的后颈滑落。

    右相司徒盛鼓起勇气抬头，瞬间对上白霜充斥着冰冷的凤目，浑身一颤，欲言又止。

    白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怎么？诸位爱卿……如今朕行事，也须先与你们商议了么？”

    “西川初定，地方未稳，此战更是重中之重。若哪位爱卿对朕的册封有异议，朕亦可册封于他——只要他愿领兵南下，并保证凯旋。”

    语气平淡，却透着隐隐火药味。这位以铁血手腕登基的女皇，此刻已然不悦。

    “右相，”白霜绕过龙案，步下台阶，走到跪地的司徒盛面前，淡淡一笑，“不如由你率军南下，如何？”

    “臣……臣不敢！”司徒盛声音发颤。

    “哼，不敢？如今的朝堂之上，还有你司徒大人不敢之事？”

    “陛下圣明！是臣一时糊涂，未顾大局。此事……便依陛下旨意！臣绝无异议！”他拱起手来，再度向前叩首。

    “原来如此，倒是朕误解右相了。”白霜弯身，亲手将他扶起，又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官袍。司徒盛顿时汗如雨下。

    白霜环视众臣，淡声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谨遵陛下旨意！”群臣齐声。

    白霜微微颔首，再度回到皇位上。

    唉！左相魏征心底暗叹一声。他庆幸自己未曾如右相那般公然违逆圣意，但唐秀宸此番晋升，仍让他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同时，他也再次领教了白霜的厉害——在这朝堂之上，若谁逆她心意，恐怕唯有死路一条。往后，自己怕是更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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