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道封印

《 剑名古渊 》 封面

    冥君回殿第三日，那卷生死簿无故自开。

    他静坐案前，指腹轻蹭丙申部第七册的空白页。此前消去的“废例“二字再无半点痕迹，纸面平整如新。他合上书，默然片刻，拢袍起身，走出冥君殿。

    无忘海的碎光依旧缓缓浮动。他循旧路渡水，低头瞥见，前日淤泥中的白花已然不见，不知随暗流漂去，还是融入土中。他未停顿，一路直行。

    九幽殿石门紧闭，门缝积灰微薄，门环凝着一层冷露，静得久无人至。他扫了一眼，步履未停。

    直至望渊之外。

    天道封印横亘在前，灰壁纹路缓缓流转，一如三日前模样。渊外修罗伫立不动，叉刃深扎冻土，甲胄覆着暗沉黑光，数十步外，铁锈混着冷灰的死气扑面而来。

    冥君立于封印前。

    他本知此行无谓。修罗入渊杳无音讯，玄冥闭口不言内情，这天道封印更是无可撼动。可生死簿凭空消隐的字迹，像一根细刺埋在指腹，隐隐作祟，让他终究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

    变故骤至，毫无预兆。

    无风无响，一道炽金雷光从封印正中劈落，重砸在他脊背。巨力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掀飞三四丈。他侧肩着地，在灰土中翻滚半圈才稳住身形，喉间腥甜翻涌，一口热血吐出，暗红渗进干土。

    他撑臂起身，右肩胛骨裂般发麻，稍动便牵扯整片筋骨发颤。

    第二道雷光即刻追来。

    这次他看得清晰。雷光自灰壁深处穿出，击穿封印时压得膜壁凹陷，随即回弹弹射，直扑他面门。冥君侧身翻滚，雷光擦耳劈地，碎石崩在颈后，灼得皮肉生疼。

    第三道、第四道接连迸发。

    金雷不断从封印涌出，落地炸开，金光漫淌不开，将周遭冻土尽数染成亮黄。冥君在灰土间辗转躲闪，膝盖屡次磕碰，掌心撑地磨破皮肉，血与灰嵌满掌纹。

    他狼狈躲到凸起的岩后，抵着石壁喘息。肋下闷痛沉沉，分不清是震伤还是雷威余劲，隔着衣袍，皮肉依旧滚烫。

    雷势骤然停歇。

    外界一瞬死寂。

    他稍作屏息，探首望去。地面金光仍在流淌，只是不再炸裂。封印正中凹陷处缓缓鼓起，有磅礴巨力自壁内向外顶撑，整面灰壁微微震颤，纹路被扯得扭曲、断裂，又飞速接续。

    一道人形，正从壁垒里缓缓“长“出。

    先露肩线，再露脖颈，最后是眉眼。满身金辉覆体，轮廓凛冽刺目，带着不容逼视的天威。那人踏出封印，足尖落于满地金光之上，靴底落下，金光向两侧分开，落步之后又悄然合拢。

    冥君望着那张脸，脊背万年旧伤骤然灼烫。

    那是极北战场留下的斜劈刀痕，横贯肩胛至腰侧，早已愈合无痕。可此刻皮肉之下如火炭灼烧，烫得他五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伤口。

    他认得这张脸。

    万年前，此人早该魂飞魄散。

    可此刻对方立在金辉之中，眉眼冷峻，眼尾弧度、眉心蹙起的纹路，皆与往昔无异。那双瞳盛着浓稠沉紫，深得像藏了万古渊海。

    那人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向远方无忘海。浮动碎光落进紫眸，一闪，便灭了。

    “封印该加固了。“

    声音不高，字字沉压耳膜。

    肋痛、背火交织翻涌，喉间干涩发紧。冥君下颌绷紧：“你是谁？“

    那人垂眸看他，眼底紫流微漾，如深水暗涌。

    “你心里有数。“

    话音落，他缓缓转身。周身金辉自下而上褪去，如潮退滩。最后只剩一道浅浅人形印在灰壁上，随纹路缓缓沉落，彻底融进封印之中。

    满地金光随之黯淡褪尽，冻土恢复原色。封印重回平静，纹路流转规整，仿佛方才天威破壁、异象丛生，皆是虚妄。

    冥君扶石起身。肩胛微动便是钝痛，手臂能抬，却全然无力。唇角血渍干结，扯得皮肤发紧。

    他垂眸看掌，破皮渗血，黑灰嵌在伤口里。轻轻攥拳，血珠从指缝滴落，砸在灰土上。

    身后无忘海依旧静光漂浮，安稳如常。

    他转身返程，步履迟缓，每一步都震得肋下发疼。走出十余步，他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封印。

    灰壁平整空寂，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袍角拖过冻土，沾了细碎金粉，风一吹，尽数散尽。

    冥君回到殿内，闩上门。

    桌案上生死簿还摊在丙申部第七册那一页，空白处依旧空白。他在案前坐下，右肩胛疼得坐不直，侧了侧身靠进椅背，左手覆在肋下发烫的那块皮肉上。掌心磨破的地方蹭到衣料，又麻又胀。

    他坐了一会儿，把案角那沓旧档抽出来。极北战场的卷宗压在底下一层，封皮上的漆已经发黑剥落了。他用拇指挑开系绳，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着，不然边角会碎。翻到第三册，他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着万年前的阵亡名录。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栏，墨迹比旁边的淡，像是写过之后被人反复抹过，又添过，又抹过。字迹糊成一团，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偏旁的轮廓——左边一个“木“旁，右边的部分彻底看不清了。

    他盯着那个残存的偏旁看了很久。指腹又开始发痒，隔着磨破的皮，底下那根看不见的细刺像是又深了一点。他没动，就这么看着那一栏空了一半的名字。

    卷宗合上，系绳重新绕紧，塞回案角。他又看了一眼生死簿上那片空白。纸面干净、平整，什么都没有。烛火晃了一下，他抬眼，殿内没人，门窗都闩着。

    他没再动，靠回椅背，肩上的疼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外面无忘海的碎光透过窗缝漏进来一线，照在案面上，又冷又薄。他也没熄灯，就那么坐着。

    冥界极东边缘。

    浓雾比别处厚了数倍，沉甸甸压在枯河床上方，连水声都透不出来。雾中悬着一道墨色莲影，莲瓣边缘凝着细密水珠，坠到一半便停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托住了。

    苍梧立在莲心，双眼阖着。雾在他周身缓缓绕行，偶尔一缕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随即散开，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他睁了眼。

    望渊方向的雾层裂了一道细缝，有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闪即灭，快得像错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下一块旧疤在跳，一下一下挨着脉搏，温热的，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拢袖垂手，没动。雾重新合拢了，那道缝再也找不见。

    他站了很久，莲影在浓雾里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水珠还悬着，偶尔亮一下，又暗回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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