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十七章 最后的五分钟

《 异徽 》 封面

    摇曳的吊灯在游轮的震颤中轻轻晃动，明灭的昏黄灯光在湿透的地毯与碎裂的玻璃上游移，反射出细碎而刺眼的光斑。酒液混着雨水沿着地面缓慢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甜而腥冷的味道。

    老人傲然立在大厅中央。

    此刻的他却已经几乎无法被称作“人类”。

    锈钉，【偏移】，【雕刻】，多种权能共同在他身上留下了大量超越常人想象的疯狂痕迹。肩膀扭曲成的虎首标本，腹侧突兀长出如鹿角般的突起，腰腹间拼接着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怪奇鳞爪，其中一只腿更像是被各种动物底头颅强行缝合在一起一样，十分的猎奇。

    唯独那张脸，还勉强保留着老人曾经的模样。

    另一侧的冬岚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靠着断裂的吧台边缘才能勉强维持站立，体内严重的伤势令他呼吸破碎而粗重，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

    但更加致命的，却是那些在他皮肤下隐约可见的细密柳叶眼瞳。

    它们就如水面下聚散不定的鱼群，时而隆起、时而沉降，不时便会尝试突破皮肤的束缚，但每一次都会被皮层下泛起的点点幽蓝阻拦。

    这是污染核心反噬的征兆。

    连续高强度的【预演】已经再度让他来到了失控的边缘。

    但冬岚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德雷克斯注定无法成为盟友。

    只要角色人物需要的契约石板仍在王游浅手中，这场冲突便没有调和的可能。

    而卡洛同样如此。

    因此，德雷克斯必须要解决。

    卡洛也必须解决。

    他只是选择了先解决那个更不可控的敌人。

    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背叛。

    现在，“舞台”上就只剩下两个参演者。

    他们都看出了彼此的强撑。

    老人知晓，眼前的年轻人不管是躯体和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只需一次确切命中的攻击，对方便不可能再度爬起来。

    而冬岚也明白，老人从德雷克斯那里受到的伤势比看上去还要严重许多，标本化而导致的大量失血正在急速消耗对方仅存的体力。

    五分钟。

    即便身为三徽灵武者，在这种情况下，最多五分钟，老人便会彻底脱力。

    这是冬岚【预演】出的答案，也是这场战斗最后的倒计时。

    片刻的沉默。

    然后——

    卡洛动了。

    没有怒吼。

    没有宣言。

    只是踏出一步。

    他的身影骤然压低，冲了出去，如海中捕猎的鲨鱼。

    疾驰间，鞋底碾碎玻璃，声音细碎刺耳。

    冬岚同时做出应对。

    【预演】，再次全力开启。

    无数死亡轨迹如断裂的银线在脑海中闪烁、坍缩、重组。几秒后的未来被拆解成支离破碎的碎片，再被强行拼凑出唯一正确的路径。

    于是冬岚也动了，没有迎战，而是抓住德雷克斯的剪刀猛的后撤。

    他的身体贴着翻倒的餐桌边缘滑行，晶丝操控手腕短暂爆发出违反人体力学的力量，将倒地的酒柜“甩”开，毫厘不差的卡在卡洛前进路线上。

    但老人没有因此而闪躲，而是直接一击膝撞！

    木柜如纸板般崩碎，酒瓶与木屑炸裂，烈酒与雨水混合飞溅，空气中瞬间弥漫刺鼻酒香。

    冬岚趁遮挡视线的瞬间改向，借着无形晶丝的拉力跃上舞台边缘台阶，落地时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但他咬牙撑住，再度起身。

    不能停。

    也不敢停。

    停下的那一瞬便是他的败北。

    老人再次追了上来，速度比之前慢了半分，但却仍然比冬岚更快。

    他的每一次逼近都带着难以言明的压迫感，就像一面不断前压的铁墙。

    冬岚在宴会厅中高速穿行，翻越桌椅、绕行吧台、借栏杆改变重心。时而借助晶丝隐秘地改变动作轨迹，时而利用剪刀在身后制造障碍。

    一切，都只是为了拖延更多的时间。

    但冬岚此刻面对的威胁却不只是身后的老人而已。

    在此同时，另一道战场也早已在冬岚的意识深处展开。

    污染在侵蚀。

    意识深层的精神深渊再次敞开，它们在深渊中低语，诱惑，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诉说着禁忌的知识，试图瓦解逻辑的边界。

    维持【预演】的每一秒，他的意识都在被那些无形的肢触拖向深渊的更深处。

    即便有莎莎在竭力维持他的意识和躯体，但只凭她一人，终究是无法顾全两方。

    他必须找到新的平衡。

    就在卡洛一记横扫逼得他翻滚避开时，冬岚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放开对于“菲克?埃多姆”的限制。

    以一种精神污染对冲另一种。

    换作平时，冬岚绝不会去考虑这种几乎是自寻死路一般的疯狂想法。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一咬牙，猛地松开了对体内那股“菲克·埃多姆”意志的束缚。

    刹那间，另一股情绪像烈酒一样灌进他的神经。

    冲动、狂躁、愤怒、嗜血，想狠狠干一架的兴奋。

    冬岚的声音在奔跑中变得扭曲，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多了一种不该属于他的兴奋，在躲闪时甚至会发出低低的笑声，像是在享受这场以命为赌注的搏杀。

    “……呵、呵……”

    那笑声，他自己听到都觉得陌生。

    但是，有效。

    精神深渊中的无形侵蚀就像是地盘被侵占的野兽一样产生了应激反应，暂停了对他的拖拽。

    取而代之的是代表“菲克·埃多姆”的意识碎片正在被它们一点一点地从冬岚的精神中拉扯出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分离吞噬。

    但这也足够了。

    五分钟的倒数已经将近结束，老人的疲态越加明显。

    冬岚所需要的，正是这一点时间。

    十秒，五秒……

    老人的动作已经缓慢到可以被普通人轻松捕捉的地步，显然是体力已经来到极限。

    可就在冬岚以为胜利终于要到来时，异变突生！

    老人皮肤下内忽然泛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淡蓝色光芒。

    那是灵能粒子的光辉！

    下一刻，卡洛的脚步居然再度稳住。

    就像是有人从他背后推了一把。

    那股本该枯竭的力量，竟凭空又涌上来一截，不多，但却足够让他再进行一次爆发！

    灵能器官？！

    冬岚瞳孔骤缩，瞬间想到了光芒的来源。

    他的【预演】无法预测不知晓的信息，老人正是猜准了这一点，将灵能器官带来的续航能力作为最后的杀手锏使用，一举打了冬岚一个措手不及！

    几乎是下一瞬，老人速度暴增，身影再次出现在冬岚的身后，腰胯施力，无力垂落的右臂如一击重锤般甩出！

    得手了。

    老人对这一击做出了判断。

    但下一秒，他却惊讶的发现，冬岚竟然放弃了逃避，而是猛地一个转身，丢弃手中的剪刀，主动扑向了他！

    老人没有因此而后退。

    他对自己的判断有着十足的自信。

    他相信无论冬岚意欲为何，自己都能将冬岚在发难前将他击杀。

    于是，下一瞬——

    “砰——！”

    巨力轰在冬岚胸腔，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冬岚的身体向后弓折，胸口塌陷，血像喷泉一样从口鼻涌出。

    但.....他却并未被击飞出去。

    老人的脸上惊愕了一瞬。

    这必杀的一击竟然没有把冬岚的胸口击穿！

    紧接而来的，是一股从冬岚的胸口沿着臂膀处钻上来的寒意，他的意识受其影响出现了片刻的迟钝。

    冬岚抬起头，咳了一口血，笑了。

    老人的隐藏许久的灵能器官能力的确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他又何尝没有在无数次的【预演】中为可能出现的以伤换伤的情况做过设想？

    那塌陷胸膛之中的冰冷污染体心脏便是他最后的手段。

    利用污染体的【信息固化】抵消部分伤害，以伤换死的最后底牌！

    他艰难地抬起手，贴住了老人呆滞的面庞。

    “....结束了。”

    【偏移】！

    黑色如墨炸开。

    老人的头颅结构瞬间错位、塌陷、重构，失去了人的形体。

    一只雄狮的脑袋雕塑取代了老人原本的头颅。

    微晃了几下后，老人的身体缓缓向后方倾倒。

    “咚。”

    沉重的倒地声在宴会厅里回荡。

    冬岚也随之滑落，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湿滑的地面，像被抽干了骨头。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塌陷的胸口止不住地渗血，而那些皮下游走的柳叶细瞳仍在蠕动，却终于慢了下来。

    【阿岚，撑住！】

    莎莎的声音像温柔的手把他从崩溃边缘往回拽。

    冬岚想回答，却只能发出一声哑笑。

    他赢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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