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雪霁日出迎新帖

《 绮堂春晏 》 封面

    烛火静静燃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惊珩批阅完最后一本文书，搁下笔时，窗外夜色已深，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抬眼看向暖炕上，沈清晏不知何时靠着引枕睡着了，书卷还虚虚握在手中，滑落了大半。她脸上泪痕已干，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起身走过去，轻轻抽走了那本书，又将她滑落的斗篷往上拉了拉，仔细盖好肩头。动作很轻，沈清晏只微微动了一下，便又睡熟了。

    陆惊珩看了她片刻，才转身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了案头一盏。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却没有再处理公务，只是静静看着那盏烛火，和烛火映照下她安静的睡颜。

    这一夜，书房的地龙烧得格外暖，连窗外渗进来的寒气都仿佛被隔绝了。

    ***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沈清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陆惊珩那件玄色大氅，而他就坐在书案后，单手支额，闭着眼，似乎也睡着了。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此刻显得格外平和。

    她轻轻坐起身，大氅滑落，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陆惊珩立刻睁开了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醒了？”他声音有些低哑。

    “嗯。”沈清晏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怎么睡着了？还占了你的大氅。”

    “无妨。”陆惊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半扇窗。

    清冽干净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微甜气息。沈清晏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跟着起身走到他身侧。

    窗外，天地一片素白。

    昨夜肆虐的风雪已然停歇，厚重的云层散去，露出了澄澈如洗的碧空。初升的朝阳将金红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覆满积雪的屋顶、树梢、庭院回廊上，积雪反射着细碎晶莹的光，整座府邸宛如琼楼玉宇，静谧而庄严。

    “雪停了。”沈清晏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弯起。

    “嗯。”陆惊珩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远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雪景上，“这场雪，下得够久了。”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片被晨曦唤醒的银装世界。昨夜的眼泪、恐惧、誓言、拥抱，都仿佛被这场大雪深深掩埋，沉淀下来，化作此刻心头一片踏实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晏才轻轻开口：“你……一夜没回去歇息？”

    “在这里一样。”陆惊珩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睡得沉，没吵醒你。”

    沈清晏耳根微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大氅边缘的绒毛。“那……用了早膳么？我让晚翠去传……”

    “不急。”陆惊珩打断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份描金云纹的帖子，质地挺括，边缘印着浅浅的折枝梅花纹样。

    沈清晏接过来，翻开一看，微微怔住。

    “春日宴？”她抬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陆惊珩，“这是……宫里发的？”

    “不是宫里。”陆惊珩解释道，“是承恩公府牵头，几家老牌世家联名办的春宴，惯例在二月初二，上京各家适龄的公子小姐都会去，也算是个……相看的场合。”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略有些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稳，“往年我从不参与，帖子送来也就搁着了。”

    沈清晏指尖摩挲着帖子光滑的纸面，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样的场合，她作为新婚的镇国公夫人，本该早早亮相，却因着之前两人关系疏离、流言纷飞，一直拖延至今。如今……

    “今年不同。”陆惊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沉稳而清晰，“我既说了要陪你去，便会做到。兵部那边积压的几桩巡视差事，我已推给副手；北疆年前也无紧急军情，不必我亲自跑一趟。”他顿了顿，看向她，“二月初二那日，我空出来了。”

    沈清晏心头猛地一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仅记得那夜随口一提的承诺，还真的为此推掉了公务。对于他这样以军务为重、常年奔波的人来说，这几乎算是……罕见的让步了。

    “可是……”她捏着帖子，还是有些迟疑，“那些差事，推了不要紧么？会不会让人说闲话，说你……耽于内帷？”

    陆惊珩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耽于内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陆惊珩戍边十年，挣下的军功和脸面，若连陪自己夫人赴一次宴都要看人脸色，那这国公也不必当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气。

    沈清晏怔怔看着他，心底最后那点阴霾，终于被窗外涌进来的灿烂晨光驱散得干干净净。是啊，她还在怕什么呢？怕流言？怕审视？怕那些贵女们挑剔的目光？

    可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不必怕。

    有他在。

    她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矜持含蓄的浅笑，而是眼睛弯起，嘴角梨涡深深，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的那种笑。“好。”她用力点头，将帖子小心合上，握在掌心，“那我们就去。”

    陆惊珩看着她骤然绽开的笑颜，目光凝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就在这时，远处回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灰色棉袄的年轻仆役小跑着过来，在院门口停下，喘着气朝书房方向躬身行礼，手里还攥着一封信函。

    “国公爷，夫人！”仆役提高声音道，“门房刚收到的急信，是永宁坊裴府遣人送来的，说是要面呈夫人！”

    裴府？吏部尚书裴楷的府邸？

    沈清晏和陆惊珩对视一眼。裴尚书是她父亲的至交，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但平日往来多是父辈交际，单独给她送信……倒是头一遭。

    “拿过来。”陆惊珩开口道。

    仆役连忙小跑上前，将信函高举过头顶。陆惊珩接过，拆开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先快速扫了一眼，随即递给沈清晏。

    沈清晏接过，低头细看。

    信是裴夫人亲笔所写，字迹娟秀，语气亲切。先问候了近日大雪可曾受冻，又夸赞了几句她上次家宴应对得体，给沈家长了脸。接着，话锋便转到了正题——

    原来这春日宴虽由承恩公府牵头，但具体操办、拟定名单、安排席面等诸多琐事，今年却落在了几位德高望重的世家夫人头上，裴夫人正在其中。她信中委婉提及，听闻镇国公夫人初入京中交际场，恐有不熟之处，若沈清晏得空，愿在宴前邀她过府一叙，也好提前说说各家情况，认认脸，免得届时仓促。

    话说得十分客气周到，全然是一片爱护提携之心。

    可沈清晏捏着信纸，却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裴夫人是出了名的端庄持重，等闲不插手小辈交际。这般主动邀约提点，与其说是单纯关怀，不如说……是某种信号。或许，是父亲私下托请？又或许，是京中已然有些关于她“不善交际”、“怯于见人”的议论，传到了长辈耳中？

    无论如何，这封信的到来，都像一个清晰的提醒：春日宴，不仅仅是一场赏花饮酒的雅集。

    那是京城顶级世家圈层的缩影，是无数双眼睛审视评判的舞台。而她作为镇国公夫人，注定无法隐身其后。

    她抬起头，看向陆惊珩。

    陆惊珩显然也看出了信中的未尽之意，他神色未变，只问：“你怎么想？”

    沈清晏将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中，指尖平稳，不见丝毫慌乱。“裴夫人好意，自当领受。”她声音清晰，带着一贯的温婉，却多了几分笃定，“过两日雪化了些，我便递帖子过去拜会。”

    她顿了顿，迎上陆惊珩的目光，唇角依旧含着那抹浅浅的、却无比明亮的笑意。

    “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去应对那么多打量吧？”

    陆惊珩看着她眼中映着的晨曦，和那里面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片刻，他点了点头。

    “好。”

    仆役退下了。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愈发明亮，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长长投映在光洁的地面上，紧密相依。

    窗外，积雪覆盖的庭院里，一株老梅虬劲的枝丫上，几朵迟开的红梅在阳光下舒展花瓣，色泽灼灼，幽香暗渡。

    寒冬将尽。

    春日，就快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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