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撞破隐秘跪请罪

《 绮堂春晏 》 封面

    沈清晏回到西院，晚翠伺候她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她却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信里的字句。晚翠见她精神恍惚，只当她是真的累着了，便早早服侍她洗漱歇下。

    可躺在床上，沈清晏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一会儿是陆惊珩在信里写下的“马革裹尸，无人记得”，一会儿又是他在梅园里为她拂雪时，眼底那抹难得的柔和。两种画面交织着，搅得她心口发酸，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朦胧的纱幔，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他……会知道吗？

    那暗格机关精巧，合上之后严丝合缝，单从外表看，绝无破绽。那本《北疆舆图志》她也放回了原位，甚至比之前摆得更端正些。

    可万一呢？

    万一他心细如发，察觉书架上的书被人动过……

    万一他本就每日都会查看那暗格……

    沈清晏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悬在了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她甚至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不立刻将一切复原，然后远远逃开？偏偏要站在那儿，把那些信一封封读完。

    可若是不读，她又怎会知道，他冷硬的外表下，藏着那样一颗渴望温暖、又害怕触碰的心？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

    陆惊珩还没回来。

    沈清晏听着外头隐约的风声，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披衣起身，走到窗边。西院的灯火早已熄了，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寒夜里幽幽地亮着，映着地上未化的残雪。

    他还在宫里吗？北疆的军报，是不是很棘手？

    想起他信中那句“边关月冷，铁衣寒透”，沈清晏心里又是一揪。她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那是前些日子她亲手缝制的，内里絮了厚厚的丝绵，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风毛，最是挡风御寒。

    她抱着大氅，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沈清晏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踩着冰冷的石板路，一路往东院书房去。她没让晚翠跟着，只自己提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在脚下圈出一小团暖色。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头黑漆漆的，显然主人还未归来。

    沈清晏站在阶下，仰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门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走上前，将怀里抱着的大氅仔细叠好，轻轻放在门边的石阶上，又怕被夜露打湿，往里挪了挪，妥帖地靠在门框边。

    做完这些，她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阶前蹲了下来，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曾这样在深夜里等过父亲。那时她年纪小，不懂母亲眉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虑是什么，只觉得等待的滋味又漫长又无聊。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才明白那不仅仅是等待，更是一种悬着心的牵挂，怕他累，怕他冷，怕他……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陆惊珩……”她低低地念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沉稳，利落，踏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沈清晏猛地抬起头。

    夜色里，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穿过庭院，朝书房走来。玄色的衣袍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腰间那块玄铁腰牌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是陆惊珩。

    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躲开，可蹲得太久，腿脚早已麻了，刚一动，便是一阵酸软，险些跌坐回去。

    就这么一耽搁，陆惊珩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显然也看到了阶前蹲着的人影，脚步顿住，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在这儿？”

    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惯常的冷沉。

    沈清晏慌忙扶着门框站起来，腿上的麻劲儿还没过去，让她身形晃了晃。“妾身……见夜深寒重，给夫君送了件大氅过来。”她指了指阶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衣物，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方才……方才腿有些麻，便歇了歇。”

    陆惊珩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件大氅，没说什么，只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进来。”他丢下两个字，径自走了进去。

    沈清晏愣在原地，有些无措。他这是……让她进去？这么晚了……

    可陆惊珩已经进了屋，很快，书房里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门内流淌出来，驱散了阶前的寒意。

    沈清晏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跟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陆惊珩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抬手揉着眉心，肩背线条显得有些僵硬。他身上还穿着进宫时的朝服，厚重的锦缎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冷峻。

    “宫里的议事……结束了吗？”沈清晏站在门边，轻声问。

    “嗯。”陆惊珩应了一声，转过身，目光却未落在她身上，而是径直投向靠墙的那排书架。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最后定格在那本《北疆舆图志》上。

    沈清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本书端端正正地立在原处，和她放回去时一模一样。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那本书的位置……似乎比她记忆里要突出一点点？

    不，一定是她太紧张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见陆惊珩已经朝书架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像踩在沈清晏的心尖上。她屏住呼吸，看着他在书架前站定，伸出手，指尖掠过一排书脊，最后停在那本《北疆舆图志》上。

    然后，他轻轻将它抽了出来。

    沈清晏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陆惊珩低着头，翻动着书页，似乎是在查看什么。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沈清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沈清晏看见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他缓缓抬起头，侧过脸，目光如冰刃般朝她射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怒、慌乱，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厉色。

    “你动过这本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晏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惊珩不再看她，猛地将书丢在一边，手指按向书架内侧某处。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沈清晏白天才听过——暗格弹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不，不是空的。紫檀木匣还在，但匣盖是虚掩着的，并未完全合拢。而木匣旁边，赫然还躺着一封散落的信笺——那是她白天读到最后、情绪激荡时不小心从匣中滑落，后来匆忙间竟忘了放回去的最后一封信！

    沈清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陆惊珩盯着那敞开的暗格和散落的信笺，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半晌，他才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沈清晏脸上，那眼神冷得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你看见了。”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怒斥都更让人心慌。

    沈清晏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她看着陆惊珩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她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陆惊珩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她内里所有的想法。“你看见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沈清晏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不是想哭，是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淹没了她，让她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信里那个孤独写信的青年，想起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伤痛和渴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最终，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腿一屈，朝着陆惊珩，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的地面冰冷坚硬，膝盖撞上去的瞬间，疼得她闷哼一声，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深深地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夫君……恕罪……”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妾身……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只是擦拭书架时，书不小心掉了……暗格……暗格自己弹开……妾身……妾身一时鬼迷心窍……”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陆惊珩垂眸看着跪在脚边、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剧烈翻腾的墨色，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心绪。

    他的禁地。他埋藏了所有软弱、恐惧、和不切实际渴望的禁地。他以为会永远尘封，直至带入坟墓的秘密。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一股被彻底侵犯、被剥光所有伪装的羞恼和愤怒，混合着秘密曝光的无措，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攥住了沈清晏还紧紧捏在手里的那封散落的信笺。

    用力一抽。

    沈清晏没有反抗，任由他将信夺走。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边缘甚至被扯破了一点。

    陆惊珩直起身，展开那封被泪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纸。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写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回看的、矫情而脆弱的句子。此刻这些字句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她的目光可能触及过的地方，显得无比刺眼，无比……可笑。

    他指节用力到发白，信纸在他手中瑟瑟作响。

    他抬眼，再次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沈清晏，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寒意，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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