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笑靥如花落眼底

《 绮堂春晏 》 封面

    书房里的暖意似乎真的能沁入骨髓。

    沈清晏研磨的动作很轻，陆惊珩批阅公文的笔触也沉稳。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混着墨香，将这方寸天地烘得宁静而安适。

    直到午膳时分，陆惊珩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传膳吧。”他声音不高，带着处理公务后的些微沙哑。

    沈清晏应了声，正要起身去吩咐，却听他顿了顿，又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方才林苍来回过话，城郊新军营地的巡视……也一并取消了。”

    他说话时没看她，只伸手去端旁边那杯已经半凉的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雪积得太厚，路况不明，去了也看不出什么。改日天晴再说。”

    沈清晏刚站起一半的身子，就这么僵住了。

    她扶着桌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嵌进木头纹理里。

    城郊……新军营地……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激起一片战栗，随即又被汹涌而至的狂喜淹没。

    那是梦里一切的开端。三年后的隆冬，他就是在去那里巡视的途中，遭遇了精心策划的伏击。左肩旧伤在激烈的厮杀中复发，动作迟滞了那么一瞬，就是那一瞬，淬毒的冷箭破空而来……

    她无数次在噩魇中重温那个画面，每一次都痛得无法呼吸。

    而现在……他亲口说，取消了。

    真的取消了。

    不是她旁敲侧击，不是她苦心筹谋，是他自己，因为“雪积得太厚，路况不明”，如此简单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将这个致命的节点从行程表上轻轻划去。

    那块在她心底悬了数月、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巨石，不是松动，而是彻底……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可嘴角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怎么也压不住。

    那笑容太过灿烂，太过明媚，仿佛阴霾了许久的天空骤然放晴，所有的光和暖都凝聚在她脸上。眉眼弯成了月牙，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拘谨的神色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庆幸与喜悦。

    她甚至忘了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唇边的梨涡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春日的阳光从头到脚照亮了，鲜活生动得不可思议。

    陆惊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竟忘了移开。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安静的，温婉的，惶恐的，含泪的，故作镇定的……却从未见过她笑得如此……毫无阴霾。

    像精心养护在暖房里的名贵花卉，某一日忽然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在旷野的风里恣意绽放，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开来，迎着光，耀眼得让人心悸。

    那笑容里的释然与欢喜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心底那点尚未完全消散的疑虑，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恐惧，能让她在得知自己取消一个寻常行程后，露出这般……如获至宝的神情？

    他不懂。

    但指尖却莫名有些发麻，心口像是被那过于灿烂的笑容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微痒的悸动。不难受，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茶杯送到唇边，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热度。

    “傻站着做什么？”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坐下用膳。”

    沈清晏这才恍然回神，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刚才……是不是笑得太过了？

    “是……是。”她有些慌乱地应着，重新坐回椅子，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袖，试图将脸上那不受控制的笑容收敛一些，可眼底的光亮怎么也藏不住。

    午膳很快摆了上来。四样清爽小菜，一盅山药排骨汤，还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

    陆惊珩执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笋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沈清晏也拿起筷子，却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她偷偷抬起眼，瞄向对面的人。

    他吃得安静而专注，侧脸线条在冬日午后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眉宇间惯常的凛冽，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是因为……他推掉了那个行程吗？

    因为他自己选择了“雪大路滑，出去也无甚要事”？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又是一阵发烫，暖洋洋的，比喝下十碗热汤还要熨帖。

    “夫君……”她忽然轻声开口。

    陆惊珩抬眼看她。

    “那个……”沈清晏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城郊雪厚，路确实不好走。留在府中……甚好。”

    她没敢说“安全”，只说了“甚好”。

    陆惊珩看着她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道：“午后无事，园子里的红梅该开了。”

    沈清晏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惊珩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若想看，便一起去走走。”

    沈清晏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颤。

    一……一起去？

    不是他独自去练剑或处理公务，她偶尔路过望一眼；也不是她在书房陪伴，他默许她的存在。

    而是他主动开口，邀她……同去。

    婚后三月，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心底那点暖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终于漫过了所有堤防。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是压也压不住的雀跃。

    “想看的。”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单纯的开心：“红梅映雪，定是极美的。”

    陆惊珩看着她瞬间又明亮了几分的眸子，和那因为欢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没再说什么，只极轻微地“嗯”了一声，算是敲定。

    一顿午膳，吃得安静却并不沉闷。

    沈清晏胃口似乎都好了不少，小口小口吃着饭，偶尔偷偷抬眼看他，目光相遇时又飞快垂下，唇角却始终抿着一抹浅浅的、甜软的弧度。

    陆惊珩吃得不多，但比平日慢了些。他偶尔会瞥一眼对面的人，看她像只终于安心下来的小动物，小口咀嚼，眉眼舒展，连发丝都透着一种松弛的柔软。

    那些关于“她为何如此在意”、“她到底在怕什么”的疑问，依旧盘桓在心底某个角落。

    但此刻，看着这张鲜活生动的笑脸，他忽然觉得，那些答案……或许真的可以再放一放。

    至少现在，他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好心情。

    膳后，下人撤了碗碟，奉上清茶。

    陆惊珩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到书案后，而是端起茶盏，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积雪覆盖的庭院。

    “雪停了。”他忽然说。

    沈清晏也跟着走到窗边，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顺着他目光望去。

    果然，不知何时，持续了数日的飘雪已经止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露出后面苍白却明亮的天空。阳光虽然微弱，但已然有了暖意，照在满院皑皑白雪上，折射出细碎的、晶莹的光。

    “是个好天气呢。”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期待。

    陆惊珩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穿着那身藕荷色的夹棉褙子，外面罩着银鼠皮坎肩，领口一圈细软的绒毛衬得她脸颊越发小巧白皙。因为方才的欢喜，眼尾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散尽的嫣红，像染了上好的胭脂。

    确实……很好看。

    他收回目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去加件厚斗篷。”他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一刻钟后，园子门口见。”

    “好。”沈清晏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轻快的调子。

    她转身朝外走，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惊珩依旧站在窗边，身姿挺拔如松，侧脸轮廓在雪光映照下清晰而冷峻。可不知怎的，沈清晏却觉得，那身影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透着一种隔绝一切的孤寒。

    她抿唇笑了笑，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惊珩依旧站着没动。

    窗外积雪反射的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脑海中却仍是方才那张灿若春花的笑靥。

    那笑容太过明亮，太过真实，像一粒不小心落入心湖的糖，悄无声息地融化开来，丝丝缕缕的甜意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硬与孤寂。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能回忆起拂过她发顶时，那细腻柔软的触感。

    以及她抬起泪眼怔怔望着他时，眼中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好像真的……裂开了一道细缝。

    有温润的光，照了进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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