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宵夜灯影温情

《 绮堂春晏 》 封面

    晚翠进来收拾药碗时，看见沈清晏还站在窗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发呆，不由得抿嘴一笑。

    “夫人，您还在瞧什么呢？国公爷都走远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端起那只空了的青瓷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奴婢瞧着，国公爷今儿个……可不大一样呢。”

    沈清晏这才回过神，脸微微一热，转身走回内室。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声音轻轻的，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垂在肩头的长发，“不过是……来取了药罢了。”

    晚翠把碗交给外头的小丫头，自己打了温水进来，闻言忍不住笑：“取药是一回事儿，可特意说以后都过来取，不让您再跑一趟，这又是一回事儿了呀。还有，还跟您交代明日的事儿……这不都是体贴您嘛。”

    沈清晏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脸颊，没说话。

    心里却像被温水流过，暖融融的。

    是啊，他确实不一样了。从清晨那句“雪大路滑”起，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那场悬在她心头三年、几乎压垮她的致命伏击，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化解了。

    她不敢深想，不敢庆祝，生怕命运觉察后会以更刁钻的方式卷土重来。可那份沉重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恐惧，实实在在地松动了。像压在胸口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终于能透进一丝光，吸进一口带着希望的气。

    “晚翠，”她忽然开口，“明日……晚膳备得丰盛些吧。国公爷要在府里议事一整日，怕是劳神。”

    晚翠眼睛一亮：“哎！奴婢记下了。正好厨房今儿送来了新鲜的冬笋和鹿肉，还有江南刚运到的银鱼，都鲜嫩着呢。夫人您看，要不要再加一道您拿手的桂花糖藕？国公爷上次……嗯，虽然没说，但奴婢瞧着，他多用了几筷子呢。”

    沈清晏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想了想，轻轻点头：“好。糖藕要炖得糯一些，他……不喜太甜。”

    “奴婢晓得了！”

    这一夜，沈清晏睡得比前些日子都沉。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冷汗惊悸，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锦被里，直到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

    次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但没再下雪。陆惊珩果然一早就去了前院书房，兵部几位大人辰时末便到了府上，议事的声音隐约从那边传来，肃穆而低沉。

    沈清晏没去打扰，只在自己的西院小书房里临帖、看书，偶尔起身看看窗外。晌午时，她亲自去小厨房看了看晚翠准备的食材，又嘱咐了几句火候和调味。

    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定。

    原来“等待”也可以是踏实的，当你知道等的那个人就在不远的地方，平安无事，只是因为公务暂时脱不开身。而不是像梦里那样，等来的永远是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噩耗，和最终那具覆着军旗的冰冷棺木。

    她轻轻甩了甩头，把那不吉利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如今不一样了。一定不一样了。

    议事一直持续到申时末才散。沈清晏估摸着时间，让晚翠先去将暖阁的炭盆烧旺，备好热茶。她自己则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海棠的夹棉褙子，外头罩了件银鼠皮的坎肩，既庄重又不失暖意。

    刚收拾停当，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陆惊珩独自一人来了西院。他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议事后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进屋后，他先解了腰间佩剑递给晚翠，又褪下沾了外头寒气的大氅。

    “夫君辛苦。”沈清晏迎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递过去，“先喝口茶暖暖。”

    陆惊珩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眼看了看她。

    “等了许久？”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不久。”沈清晏摇头，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可是……议事不顺？”

    “无妨。”陆惊珩喝了一口茶，温热醇厚的茶汤滑过喉间，驱散了些许疲惫，“些繁琐旧例，争辩了几句。都解决了。”

    他没细说，沈清晏也不多问，只柔声道：“晚膳已经备好了。夫君是在暖阁用，还是……”

    陆惊珩放下茶盏，目光在屋内扫过。窗边的白梅依然静静开着，书案上摊着她看到一半的诗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与熏香。

    这里和他那个只摆满兵书舆图、冰冷而空旷的书房，截然不同。

    “就在这儿吧。”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添副碗筷，你也一同用些。”

    沈清晏微微一怔。

    成婚三月有余，除了必要的家宴或节庆，两人几乎从未在非正式的场合同桌而食。更别提是这样只有他们二人的、近乎私密的晚膳。

    她心头一跳，抬眼看向陆惊珩。

    他却已转身走向窗边的小几，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目光落在瓶中的白梅上，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好。”沈清晏压下心头的悸动，转身吩咐晚翠，“去将晚膳摆到外间圆桌上，菜不必多，拣几样清爽暖胃的便好。”

    晚翠喜滋滋地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外间的圆桌上便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一碟清炒冬笋银鱼，一碟鹿肉炙烤得外焦里嫩，一盅火腿鲜笋汤正咕嘟冒着热气，还有一碟碧莹莹的凉拌鸡丝，并两碗熬得香糯粘稠的鸡丝粥。最边上，是一盘切得整齐的桂花糖藕，蜜色的糖汁晶莹剔透，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菜色不算奢华，却样样透着用心。

    陆惊珩在桌边坐下，沈清晏犹豫一瞬，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了，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知夫君口味，妾身随意备了几样。”她轻声说，拿起公筷，先夹了一箸冬笋银鱼，小心地放到陆惊珩面前的碟子里，“您尝尝这个，冬笋是今早庄子上新送来的，很嫩。”

    陆惊珩看着碟中白嫩嫩缀着银丝的菜，没说话，执起筷子尝了一口。

    笋片脆嫩，银鱼鲜美，火候恰到好处。

    他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面前的鸡丝粥。粥熬得极好，米粒几乎化开，鸡丝撕得细细的，入口温润滑腻，暖意一直落到胃里。

    沈清晏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眉目舒展，并无不喜，这才稍稍放心，自己也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席间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但这份安静，却不似以往那种冰冷疏离的沉默，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平和。

    陆惊珩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些。吃到那盘桂花糖藕时，他动作顿了顿，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软糯的藕，清甜的桂花蜜，炖得火候十足，甜而不腻。

    他抬眼，看向对面正低头小口喝汤的沈清晏。

    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低垂，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也很认真，一小口汤，要细细吹凉了才送入口中，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谨慎又乖巧的小动物。

    和他在兵部那些大口喝酒、大声谈笑的同僚，完全不同。

    也和这偌大、空旷、常年冷清得如同军营的镇国公府，格格不入。

    可偏偏，当她坐在这里，当她指尖摩挲着碗沿，当她轻声细语地说“妾身知道了”，当她此刻安安静静地陪他吃着这一桌简单的饭菜时……

    这座冰冷了太久的府邸，似乎第一次有了“温度”。

    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停留的温度。

    陆惊珩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清晏。”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低沉。

    沈清晏闻声抬头，清澈的眸子望过来：“嗯？”

    “以后不必等这么晚。”他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那双秋水般的瞳仁里跳跃，“早些歇息。”

    沈清晏怔了怔，随即唇角轻轻弯起，那笑意很浅，却像春水初融，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庞。

    “有夫君在，”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不觉得晚。”

    陆惊珩心头蓦地一动。

    像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轻轻撞在了心口最深处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不疼，却泛起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涟漪。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沈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去，无意识地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半块糖藕。

    “那便随你。”最终，陆惊珩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平稳，只是尾音似乎比往常柔和了半分，“只是别熬坏了身子。”

    “妾身省得的。”沈清晏轻声应道。

    窗外，风声渐紧，似乎又要下雪了。

    屋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最终在某个角落，悄然交叠在一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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