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骤旧伤剧痛

《 绮堂春晏 》 封面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陆惊珩脑海里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天色越来越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到了申时末，第一片雪花终于飘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没过多久，风势陡然转急，呼啸着卷过屋檐和廊柱，发出呜呜的声响。雪花不再是飘，而是像被人从天上狠狠往下撒，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镇国公府很快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书房里，陆惊珩放下手中的军报，缓缓站起身。

    左肩传来一阵熟悉的、却又比往日更尖锐的痛。

    那痛感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湿冷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髓里渗。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不停地扎，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骨肉。

    他皱了皱眉，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用力按住肩头。

    指尖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僵硬和抽搐。

    是天气的缘故。

    北疆十年，他太熟悉这种痛了。每逢大雪、暴雨，或是极寒的天气，这道五年前留下的箭伤就会变本加厉地提醒他它的存在。

    “将军，”张顺在门外低声禀报，“雪太大了，演武场那边……还去吗？”

    陆惊珩沉默了片刻。

    “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他不能因为一点旧伤就停下。习惯不能断，规矩不能破。更何况……他不想示弱。

    尤其不想在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前示弱。

    他换上了惯常练剑时穿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推开了书房的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迎面扑来，刮在脸上生疼。他眯了眯眼，大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脚步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

    只是每走一步，左肩的痛楚就更清晰一分。那湿冷仿佛能穿透层层衣物，直接钻进伤口深处，将原本就未完全愈合的旧疤重新撕裂。

    走到演武场时，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热的，是疼的。

    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新雪，边缘那几株红梅在风雪中剧烈摇晃，花瓣零落，混在雪里，分不清是雪还是花。

    陆惊珩深吸一口气，解下大氅扔在一旁的石墩上，拔出了随身佩戴的长剑。

    剑光在漫天飞雪中闪过一道寒芒。

    他起手，是每日必练的基础剑式。

    第一式，刺。

    手臂抬起，剑尖前指。动作依旧标准，力道依旧刚猛。

    只是左肩在发力的一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绞痛。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股痛楚压了下去。

    第二式，撩。

    剑锋自下而上划出弧线。雪片被剑风带起，纷纷扬扬。

    左肩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有根筋被死死拽住，然后狠狠一拧。

    他脚下微微一顿。

    第三式，劈。

    长剑高举过头，力劈而下。这一式最耗肩力。

    剑锋落下的一刹那，陆惊珩只觉得左肩处“轰”地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耳边呼啸的风声、雪落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试图稳住身形，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右手的剑“哐当”一声脱手，深深插进雪地里。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动的白。

    要倒下去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

    西院，沈清晏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

    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雪太大了，大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廊庑。整个世界都被这片狂暴的白吞噬着，安静得只剩下风雪的嘶吼。

    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样的天气……他的旧伤会不会更厉害？

    早上听说他没去练剑，在书房多坐了半个时辰。她当时还觉得，或许是那碗药起了作用，他愿意多休息一会儿。

    可现在……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窗边，将脸贴近冰凉的窗棂，努力往外看。

    视线穿过纷乱的雪幕，隐约能望见演武场的方向。

    然后，她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风雪之中，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摇摇欲坠。

    他手中的剑脱手飞了出去，整个人向后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那一瞬间，沈清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礼教，什么规矩，什么男女大防，全都顾不上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喊晚翠，没来得及披上斗篷，只抓起榻边那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转身就往外冲。

    “小姐！小姐您去哪儿？外头雪大——”晚翠的惊呼声被甩在身后。

    沈清晏一把推开房门，冲进了铺天盖地的风雪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粒子打得眼睛生疼。她顾不上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踝的积雪里狂奔。

    狐裘在身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发髻散了，几缕青丝粘在湿冷的脸颊上。

    她跑得那么急，那么慌，好几次险些滑倒，却硬生生用手撑住地面，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倒下去。

    不能。

    陆惊珩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侧面撞了过来。

    不重，甚至有些轻。

    但很稳。

    一双冰凉却死死攥住他臂膀的手，硬生生止住了他后仰的趋势。

    他猛地回过神，惊愕地转头。

    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总是安静垂着的、清澈如秋水的杏眼，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和急切。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是沈清晏。

    她竟然……跑来了？

    还穿着室内的软缎绣鞋，鞋面和裙摆下半截已经被雪浸得湿透。身上只胡乱裹了件狐裘，领口都没系好，露出里面单薄的浅杏色衣裙。头发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扶住他手臂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可那双手，抓得那么紧，那么用力。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要把他撑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漫天飞雪成了模糊的背景，呼啸的风声也渐渐远去。

    陆惊珩只能感觉到臂膀上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微凉却坚定的力量，还有近在咫尺的、她慌乱而温热的呼吸。

    他忘了推开。

    甚至忘了自己本该立刻挣开，维持住一贯的疏离和体面。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关切和害怕。

    “将、将军……”沈清晏的声音带着喘，抖得厉害，“您……您没事吧？”

    她仰着脸看他，睫毛上的雪珠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那儿，像是泪。

    陆惊珩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无事”，想说“不必”，想说“你怎么来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左肩的剧痛还在持续地叫嚣，一阵阵眩晕感并未完全消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寒意正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钻。

    而扶住他的这双手，是此刻唯一真实而温暖的支撑。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没事。”

    这话说得毫无说服力。

    因为他话音刚落，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沈清晏立刻更用力地撑住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扶住了他的另一边胳膊。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她急急地说，声音里带着恳求，“雪太大了，在这儿站着会受寒的……旧伤、旧伤最怕这种湿冷天气了，得赶紧回屋暖和着……”

    她说着，也不等他回答，就试着扶着他慢慢转身。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有些吃力。他身形高大，即便此刻虚弱，也不是她能轻易搀扶的。

    可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试图带着他往演武场外走。

    陆惊珩垂下眼，看着她被雪水浸湿的绣鞋，看着她冻得发红却依旧死死攥住他衣袖的手指。

    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沉默着，没有挣开，也没有拒绝。

    而是顺着她那微弱却固执的力道，缓缓迈开了脚步。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相扶的肩头，落在她散乱的青丝上，落在他依旧紧蹙的眉间。

    演武场边缘，那柄长剑还孤零零地插在雪地里，剑身已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而两道相倚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艰难却又坚定地，穿过这片肆虐的风雪，朝着书房的方向挪去。

    沈清晏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臂很酸，肩膀被他的重量压得发疼，湿冷的鞋子踩在雪里，每一步都又沉又滑。

    可她不敢松手。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他每一步迈出时左肩不自觉的微颤。

    梦里那个血染雪地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撞出胸口。

    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

    “就快到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前面……前面就是廊下了……”

    陆惊珩没有应声。

    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耳尖，还有那随着喘息呵出的、迅速消散在寒风里的白气。

    他忽然想起林苍早上那句没说完的话。

    ——“少夫人多好啊。”

    是啊。

    是很好。

    好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终于踏上了连接书房的那段抄手游廊。

    头顶有了遮挡，风雪顿时小了许多。沈清晏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扶着他慢慢走到书房门前。

    她空出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推开了门。

    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扑面而来。

    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两人身上裹挟的寒气。

    沈清晏扶着他，一步步挪到里间的软榻边。

    “您先坐下……”她轻声说，扶着他慢慢坐倒在榻上。

    陆惊珩靠上榻背，闭了闭眼。

    左肩的疼痛并未减轻，但脱离了外面的严寒，至少不再有那种刺骨的湿冷往骨头里钻了。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睁开眼，看见沈清晏正背对着他，在靠墙的多宝阁前翻找着什么。

    她身上的狐裘已经脱了下来，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湿透的裙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微微发抖的腿。

    然后，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青瓷小罐，还有一卷干净的细棉布。

    走到榻边，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的惶恐还未完全散去，却又多了一种执拗的坚定。

    “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让我看看您的伤。”

    陆惊珩瞳孔微缩。

    “不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沈清晏没动。

    她依旧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青瓷小罐，指节泛白。

    “让我看看。”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坚持，“刚才……您差点就摔倒了。伤是不是很严重？是不是又裂开了？得重新上药才行……”

    她说着，眼圈微微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急和后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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