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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梦雪夜断魂

作者香玉琉璃帝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820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绮堂春晏 》 封面

    沈清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薄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锦被边缘,指节泛白。黑暗中,只有心跳声咚咚咚撞着耳膜,震得她头晕目眩。

    梦里那景象……太真了。

    隆冬的风雪漫天卷地,边关狼烟烧红了半边天。她穿着素白的孝服,站在镇国公府门前,看着一队浑身浴血的将士缓缓走近。为首的副将林苍低着头,捧着一面覆着军旗的棺木,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她记得自己僵在原地,想动,腿却像灌了铅。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喉咙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那面军旗被风吹开一角。

    她看见了。

    看见棺木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陆惊珩闭着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玄色的战甲上破了个窟窿,就在左肩的位置,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把甲胄和里衣黏在一起。一支断箭的尾羽还露在外面,箭杆深深没入骨肉。

    她当时就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可她没觉得疼。只是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伸不过去。林苍红着眼眶,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满脑子都是那支箭。

    左肩……左肩……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帘子被掀开,晚翠提着盏小灯冲进来,灯光映出沈清晏惨白的脸。她吓了一跳,忙把灯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

    “可是梦魇了?”晚翠伸手想扶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臂,就感觉到一阵冰凉湿腻,“呀!怎么出这么多汗?奴婢去给您倒杯热茶……”

    “别走。”

    沈清晏的声音发颤,一把抓住晚翠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不像她,晚翠愣了下,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块。

    “姑娘别怕,奴婢在呢。”晚翠轻声安抚,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您先缓缓,缓一缓。”

    沈清晏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

    梦里那种窒息的绝望感还没散去,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心脏,每跳一下都牵扯着疼。她松开晚翠的手,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板冰凉。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晚翠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赶紧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

    窗外,细细的雪花正簌簌飘落。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雪花在庭院里的石灯笼光晕里打着旋儿,一片,两片,慢慢积在青石砖上,积在枯黄的草叶上,积在院角那株海棠光秃秃的枝桠上。

    和梦里一模一样。

    沈清晏盯着那些雪花,指尖掐进掌心。梦里也是这样的雪,铺天盖地,落在棺木上,落在他冰冷的脸上,落在她跪着的膝盖周围,一点点把血迹掩埋。

    她忽然转身。

    “国公爷……回来了吗?”

    声音还是有点抖。

    晚翠愣了愣,小声道:“回来了,戌时末就回来了。奴婢听前院张叔说,国公爷在书房处理公务,亥时一刻才歇下。”

    沈清晏望向隔壁院子的方向。

    那是陆惊珩的居所,也是他的书房所在。此刻,那边一片漆黑,连廊下的灯都熄了,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她嫁进镇国公府三个月,和陆惊珩说过的话,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大婚那日,他一身喜服,眉眼冷峻,挑起盖头时只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有劳”,便去前厅应付宾客。夜里,他睡在外间的榻上,她在里间的婚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日,他搬去了书房旁边的院子。

    之后的日子,他每日卯时起,去演武场练剑,辰时用早膳,然后去书房处理公务,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晚膳大多在书房用,偶尔会来正厅陪她用一次,但两人对坐着,除了必要的礼节性问候,几乎无话可说。

    她住在西院,他住在东院,中间隔着整个中庭花园。

    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府里的下人们起初还小心翼翼,后来见她不得宠,渐渐也怠慢起来。背地里的议论她不是没听见,只是懒得计较。

    她原本以为,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相敬如宾,互不打扰,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国公府,过完平淡无奇的日子。她是礼部尚书嫡女,他是战功赫赫的镇国公,这桩婚事是皇帝赐婚,是两家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唯独不是两个人的情投意合。

    她认命。

    可是……

    沈清晏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可是那个梦太真了。真到她能闻到雪里的血腥味,能感受到指尖触到他脸颊时那种刺骨的冰凉,能看见他左肩伤口里翻出来的皮肉,还有那支箭——箭杆上刻着北狄部落的狼头图腾。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

    哪有噩梦会连箭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有噩梦会让人醒来后,浑身的骨头都像被碾过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姑娘,您脸色不好,还是回床上歇着吧?”晚翠担忧地看着她,“奴婢去给您煮碗安神汤?”

    沈清晏摇摇头。

    她扶着窗棂站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那片飘雪的夜空。

    左肩……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初,陆惊珩从兵部回来,下马车时动作有些迟缓。当时天色已晚,她正从老夫人院里出来,远远看见他抬手按了按左肩,眉头微皱,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她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是公务劳累。

    现在想来……

    沈清晏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晚翠。”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库房问问,府里有没有备着治旧伤的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要……治箭伤的那种。”

    晚翠眨了眨眼:“箭伤?姑娘您……”

    “不是我。”沈清晏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就是问问。国公爷常年征战,府里总该备着些。”

    “哦……”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奴婢明日一早就去问。”

    沈清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盯着桌上那盏小灯跳动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那梦是真的……

    如果三年后,陆惊珩真的会死在雁门关,左肩中箭,血染雪地……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沈清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声音虚弱却温柔:“清晏,这世上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试一试。不是因为一定能成,而是因为……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母亲说的是自己的病。

    太医都说没救了,可母亲还是坚持喝药,坚持针灸,坚持到最后一刻。她说,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让牵挂她的人,少一点遗憾。

    沈清晏那时候八岁,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陆惊珩院子的方向。

    夜色沉沉,雪越下越密。那个院子里的人,此刻应该正沉睡着,或许梦里还在筹划边关防务,或许根本无梦。

    他不知道,在相隔不远的另一个院子里,有个人因为他的一场噩梦,惊出了一身冷汗,正在漫漫长夜里,一遍遍回想他左肩中箭的画面。

    沈清晏慢慢握紧拳头。

    天命不可妄言。

    这话她懂。若是现在跑去跟陆惊珩说“我梦见你三年后会战死”,他大概会觉得她疯了,或者别有用心。府里的下人、京城的世家、朝堂的言官……谁都不会信她。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就算那梦只有一丝可能是真的,她也不能赌。

    赌输了,赔上的是他的命。

    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这座国公府的主人,是……她在梦里看见他尸身时,疼得几乎窒息的那个人。

    哪怕只是为了这份疼,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晚翠。”

    “姑娘?”

    “明天……我自己去库房看看吧。”沈清晏轻声说,“有些药材,我得亲自挑。”

    晚翠愣了愣:“姑娘您懂药材?”

    “母亲教过一些。”沈清晏垂下眼,“她留下的医书,我还留着。”

    母亲苏氏是太医院院判的独女,精通医理。她小时候体弱,母亲常给她调理,也教她认过些药材。只是母亲去得早,那些医书被她收在箱底,多年未曾翻开。

    现在,该拿出来了。

    不是为了治病救人,只是为了……护住一个人。

    一个和她拜过堂、喝过合卺酒,却至今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一个在梦里死在她面前,让她跪在雪地里哭不出声的人。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上刻着缠枝莲纹。她轻轻打开,取出几本泛黄的册子。

    《百草辑要》、《伤科汇纂》、《千金方》……

    指尖抚过书页,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翻开《伤科汇纂》,借着灯光,一页页找下去。箭伤、旧伤、阴雨天痛……她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手指按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把整个国公府慢慢裹进一片素白里。

    东院的书房里,陆惊珩其实没睡熟。

    左肩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扎。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右手按在左肩上,轻轻揉了揉。

    这伤是五年前在雁门关留下的。

    北狄的冷箭,淬了毒,差点废了他这条胳膊。军医拼了命才保住,但阴雨天总会发作,尤其是入冬后,痛感更明显。

    他习惯了。

    常年征战的人,谁身上没几处旧伤?比起那些战死的兄弟,他已经幸运太多。

    只是今夜……痛得格外厉害些。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帐顶。

    脑子里还在想兵部送来的那份北疆军报。北狄最近有小股骑兵在边境骚扰,抢掠商队,虽不成气候,但总觉得不对劲。

    得找个时间,亲自回雁门关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左肩又是一阵刺痛。

    他皱了皱眉,松开手,不再按揉。

    睡吧。

    明日还要早起练剑。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肩上的疼,不去想北疆的军情,不去想那座冰冷空旷的国公府,更不去想西院那个安静得几乎没存在感的新妇。

    三个月了。

    她倒是安分,从不来打扰他,也不像其他世家女子那样,变着法子想引起他的注意。每日请安、用膳、打理内宅,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

    也好。

    省心。

    陆惊珩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听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雪声,慢慢沉入睡意。

    他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西院,有人正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页页翻着医书,指尖划过那些治疗旧伤的药方,眼神专注又坚定。

    更不知道,那个人在心底立下了一个无声的誓言。

    ——陆惊珩,这一世,我不会让你死在雁门关。

    ——哪怕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一点一点,把你的命从天命手里抢回来。

    雪落无声。

    锦堂深寂。

    这一夜还很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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