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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告示

作者山参得酒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79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弥娘星 》 封面

    高月悬空,府州榷场主街上只零星亮着几个灯笼,地上散乱着从各地长途跋涉而来的破碎货品,两边商铺有的烧黑了一半,有的只剩断壁残垣。

    弥娘揣着饼,在街边捡到了一张花纹繁复的毛毯,她往前走了一会儿,寻摸着拐进了一条窄巷,清出了一块角落避风的空地,裹着毯子窝在了那儿。

    窄巷实在很窄,只能容弥娘这样大小的一人通行,巷内积雪平整蓬厚,看上去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她掏出衣襟里的羌饼胡乱咬了三大口,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就着一起嚼,没嚼几下就咽了肚,冰凉的雪水和已经变冷的饼子划过胸腔,在嘴里激出了一丝血腥味,弥娘却安心起来。

    她很习惯这样的进食方式,寻个无人打搅的僻静角落,能吃的时候尽可能多的把食物塞进肚子里,但也要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她也不是天天都能换来吃食。

    弥娘川能换吃食的活计不算少,但俘虏营人多,分到他们每个人身上便显得狼多肉少,弥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娃,既不能被编入西婼边军当肉盾,也不能被安排去西婼腹地种粮食,她只能在西婼最边境的俘虏营里做些脏活累活,换来的吃食还要留给阿娘半份,自己一天饱饭也没吃过。

    弥娘直觉腹中不再刺痛,便停止了进食,她将剩下的一小块饼子塞了回去,打算睡觉。

    大梁境内虽也能见着雪,但天气远没有弥娘川那样冷,弥娘裹着毛毯闭眼想,以前在毡帐里睡觉时跟这差不多,也没见自己冻死,想着想着,便真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是个晴天,弥娘醒时天光已大亮,只她所处这条暗巷不见日光,她是被饿醒的,睁眼便又是昨晚那套流程,稀里糊涂将剩下的饼子就雪吃了就急忙往巷外跑。

    她心里有个主意,想回去找昨夜那个面具人。

    弥娘能活这十四年,一半靠顽强的生命力,一半靠眼力百段的察言观色。

    听云澈的意思,昨夜她本不该活着,可她不但活了,还得到了一块温乎的羌饼。她从来没有不劳而获得到过吃食,是以觉得那面具人定然是个好人,自己也有了一丝能攀附上那个面具人的机会,这才一醒来就赶紧原路返回,生怕对方跑了。

    可惜她到底是去得晚了些,原本紧闭的破旧木门现在四敞大开,院内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层清雪,连丝血迹都找不着。弥娘又将三间房挨个逛了一遍,要不是正房堂屋里还存留些微的熏香味儿,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种种都是发梦了。

    弥娘很是失落地从院子出来,又慢腾腾地走出院子所在的巷子,主街上逐渐有了人气儿,各家各户都忙着收拾残局,邻里邻居之间不免唠上几句闲嗑儿。

    年轻妇人边扫雪边道:“西婼人真够畜生的,好端端的非要埋炸药闹事,西巷那条街炸死了十好几口人,唉,可怜见儿的,油铺子那家只剩个几岁的娃,以后可怎么办好啊……”

    妇人隔壁是个卖香粉的大娘,一走一过都能闻到刺鼻的香味儿,她将铺子门口被撞得稀烂的木板子归拢到一处,也跟着道:“谁说不是,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年又要打仗,左右苦得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这个军那个军的马蹄子一过就是一摊烂账,也没见上头拨什么抚恤,造孽啊……”

    弥娘走从街头路过,她本来也不知道为何梁军会突袭弥娘川,现在听着这些大梁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也明白了些。

    前日西婼人混入府州榷场趁乱埋伏了炸药,榷场里人口繁多,自是引发了好大一场混乱,梁军当即挥兵西北,直接剿了弥娘川,速度之快,连西婼传信的铁鹞子都来不及跑。

    看来炸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弥娘在心里兀自下了定义,可西婼人和大梁人却都喜欢用,不管好的坏的全都能一口气炸完,她想到被炸死的左叔,心里沉甸甸的。

    弥娘继续往前走,没找到面具人,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顺着街道瞎逛,肚里那点饼早消化完了,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完就饿本是正常,何况是弥娘这种生来就没吃过饱饭的。

    她肚子“咕噜”着响了几声,被前面一处人堆吸引了注意力。

    那群人正围着一块告示板七嘴八舌,弥娘看不见告示内容,看见了也未必认得全字,只能在人群外围用耳朵听。

    “前几日寻北狄七公主的榜不是被人揭了吗?怎的今日又换了新的,哟,价格也涨了一倍。”

    “这悬镜楼可够有钱的。”

    “呿,还不是朝廷的钱,说不定里面还有老子一铜钱税子儿呢!这贵人啊命再好,也得用穷人的钱换,呸!晦气!”

    男人一口啐在弥娘脚边,把她给吓得一耸,忙让开位置,男人莫名其妙盯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似是个经常抱怨的,是以周围人见怪不怪,继续在那告示板前谈论,可没等说上几句,就被几个梁兵给哄开了,为首的那个在告示板上“啪啪啪”又接连糊上好几张纸,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百姓们复又凑成一团,只听一个男人犹疑道:“……昨夜疑有沙匪七人,假借藏才三族身份混入府州……如有知其下落或能将其扭获送官者,赏银五十两,绝不食言……”他大略读完一拍大腿又道,“画像全是蒙着脸的,找个屁啊!”

    弥娘听了却在心中腹诽,人昨夜就都死了,蒙不蒙面也无人可寻,找尸体倒还差不多。

    “哎哎哎,这还有一个寻物的,瞧着不像是官府放的……玉坠子?还赏金面议?”

    “这上哪儿找去,不说给多少钱,八成是骗子,若真捡着了还不如自己留着换钱呢!走走走,都散了,真没劲!”

    人群一下子四散开来,把弥娘冲撞得肩膀一晃又一晃,少了围挡,她终于能看清告示板上的内容。

    弥娘汉字识得不多,都是从前阿娘没疯时教她的,她读了两个看不大懂,便只顾着看图,找不到人找到东西也是好的,许能卖钱换饭吃,就是那告示上的画有些奇怪地眼熟。

    她越看越是心惊,忙摸出领子里的玉坠子查看,反复比对半晌,左叔交给她的玉坠子确实和告示上一模一样,她连忙将玉坠子又塞了回去,仔细看了眼交物地点,上面只写了西巷,却没写具体位置。

    弥娘满心疑问,决定去西巷探个究竟,她对阿娘在大梁的事一无所知,现在自己又无处可去,肯花钱寻坠子的人总不会是因为是嫌钱多没处花,若能寻到些有关阿娘的消息也是好的。

    左叔说这玉坠子原是阿娘的东西,那这寻坠子的人到底是谁?会是阿娘的亲人吗?会是和自己一样躲过一劫活了下来的尹家人吗?

    思及此,弥娘一路小跑着往西边寻去,未曾看到身后紧跟而来的一道黑影。

    ……

    大梁元丰四年,从西婼王庭传出了两起密辛。

    一是北狄送往西婼和亲的成平公主,因嫌弃西婼王是个懦弱的废物,竟半路跑了,随行军士遍寻不着,杳无音讯。

    二是西婼王因意图以黄河以南之地划归大梁,望得梁相助,以削弱其生母洛太后摄政之权,但却谋泄被囚,洛太后则假借西婼王之名向大梁皇帝上表请求废汉礼复蕃礼。

    一纸书信送到案前,年轻的大梁皇帝赵曦气得手抖,西婼想要废汉礼复蕃礼无异于向大梁宣战,赵曦硬是将轻飘飘的纸张扔出了板砖的气势,这才着令枢密院虎符调兵,暗中集结五路兵马,打算杀西婼一个措手不及。

    西婼虽然名义上对梁称臣,实际上早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梁皇帝忧心忡忡,天灾频发,虎狼环伺,家国飘摇,不过最让他忧心的却另有其他。

    无巧不成双,大梁的市井皇庭间也流传着两则流言。

    一说因着先帝是仁宗的过继子,是以当朝皇帝也并非正统,坐在这皇位上名便不正言不顺,逆了天命,这才使大梁连年频发山崩水灾,边境不平,内忧外患。

    二说仁宗当年并非无所出,就连临去前还不忘翻后宫的牌子,硬是在床上崩了。后因诸般缘由致使皇嗣流落民间,暂未寻回。若真算上辈分,元丰帝竟多了个比自己足足小了十几岁的皇叔。而至于那诸般缘由,民间流传的版本则要比说书先生嘴里讲得更精彩。

    赵曦用瓷盖拨了拨浮茶,问:“可有消息了?”

    太监躬着身子,秉道:“回皇上,昨儿个夜里,悬镜楼在四京的堂口均传了消息来,说是在西北寻着了尹氏余孽,人已就地处决了。”

    那些乱臣贼子、前朝余孽,多留一个便多一分威胁,赵曦闻言呷了口茶又缓声问道:“另一个呢?”

    太监这回有些支吾:“事关皇嗣,悬镜楼不敢过分声张,不过各地都已发了重金寻那凤纹玉坠的告示,想必过不了几日便能有消息了。”

    赵曦闻言手中动作一顿,道:“朕这个小叔,还真是令人不省心。传旨下去,叫他们寻物时仔细些,民间不乏能工巧匠,仿个玉坠子也不难,先帝在位短短四年间已出了两起假皇嗣案,若是此次再寻不着,朕看悬镜楼也不必再吃这空饷,一个二个全都送回沙门岛。”

    太监肩背一抖,他光是听到沙门岛三个字都足够内府生寒,忙应了是,退下去传信。

    沙门岛是鲁东一处四面环海的孤岛,那里土地肥沃,风景优美,但却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专门用于流放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虽然听上去比死刑好点,实际上却是让人生不如死的牢城营。

    而悬镜楼是当今圣上放在民间的暗部组织,明面上是江湖组织,实则由朝廷管理,里面不乏武林高手,其中几个就是皇帝亲自大赦从沙门岛放出来的,美其名曰将功抵过。

    有些事皇帝想做但不能做,便要借由自己隐在江湖里的手混淆视听。只未曾想到这大手寻物竟寻得这般快,告示上的浆糊还没干透,就有人主动送上门了。

    弥娘站在萧条的西巷里,四下无人,北风枯寂,她只觉周身都泛着一股森寒。

    云澈躲在西巷被炸毁的破败房屋里,他来这里本是奉命蹲守,看看究竟会有何人与悬镜楼交易玉坠,没想到竟蹲来了弥娘。

    “嗒哒”一声,弥娘身后倏地现出一个身着鸦青衲袄的男人,他面上覆着黑色皮质面罩,对着眼前泥猴儿似的弥娘皱了眉。

    “你是来交易玉坠子的?”

    弥娘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她紧捂着胸口,看着陌生来人,忐忑但直接道:“你可认得尹清?”

    此话一出,男人和暗处的云澈神色均是一凛。

    想发财想疯了的人多得是,尤其是弥娘这种一看就是副乞丐模样的。先帝时期的两起假皇嗣案,其中一起就是乞儿假扮,今回宫中主子又特意叮嘱仔细辨别,是以男人原本以为弥娘就是个冒牌货想来碰碰运气的,没想到这半大小子竟真是个人物。

    废墟中的云澈则心中暗骂:“这缺心眼儿的!”转而又怪自己昨日没看仔细,若是昨日就知道这泥猴子身上有凤纹玉坠,哪儿还用得着给他吃什么破羌饼!

    弥娘虽表现得谨慎小心,但男人一眼便看得出,她骨子里并不懂得多少人情世故,不然也不会这般贸然前来,可问题也出在此。若面前这乞儿是真皇嗣,他便多余问尹清;若他是尹氏余孽,身上又如何能揣着仁宗当年亲赐德妃的信物?

    思索再三,男人朝弥娘伸出手,缓声道:“既是来交易坠子的,我要先看过坠子真假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弥娘从小到大确实没见过多少世面,对人心险恶的了解也仅限于弥娘川的那些西婼兵,她是弥娘川最底层的渣滓,人们自然不用对她假意示好虚与委蛇,他们在弥娘面前暴露的人性之恶都是赤裸而直接的,是以弥娘根本无法确定面前的男人是敌是友,但本能的直觉让弥娘有些犹豫。

    她不禁后撤一步,男人立马察觉,原本只是撑在刀柄上的手改搭为握,刀刃缓缓滑出一毫。

    弥娘心中一颤,只听得耳边忽地一声怒吼:“还不快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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