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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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娘星 》 封面
荒原之上,硝烟未散、焦土遍野,一只食腐秃鹫盘旋下落,正啄食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残肉。
高空忽起一声雕鸣,将地上的秃鹫惊得振翅腾起,一只体型硕大的成年金雕正在毛乌素沙地上空盘旋尖啸,似是哀鸣。它用褐色的瞳仁逡巡地面,盯住一片雪白中两个缓慢移动的小点。
那两个小点在它眼中逐渐放大,竟是一人拖着一尸。
弥娘走在雪地里,手里拎着尸体后领,她顶着一头狗啃似的短发,脏污打结的刘海盖住眉眼,口鼻冒着白气,正费力将尸体往前方不远处的河岸拖拽。
她出生在弥娘川的俘虏营,是军妓的女儿,自幼听得最多的骂人话就是混种崽子,因比其他孩子长得高壮,骨头也粗,五岁时就看着像七岁,西婼兵为了支使她干活儿,嫌她没名字不好叫,她便成了弥娘。
俘虏营里的孩子很难出生,活不到出生便和亲娘一起一尸两命的是常事,有幸出了娘肚子的,也要被亲娘掼进地坑。
弥娘是个例外。
她没死成,被营里的跛脚大夫从坑里捡了回去,还好端端地活到了十四岁,只在左侧肩胛骨上留了马粪蛋大小的疤。
弥娘川是十六年前西婼国趁大梁内乱犯边抢来的,地处毛乌素沙地最东的边域,南北分别邻着南诏和北狄,西南与吐蕃接壤,东靠黄河,过了黄河便是中原大梁,与弥娘川隔河相望。
作为边境的前哨基地,弥娘川并无石城寨堡,只用简陋的篱笆隔开俘虏营和军属营,平时仅由一名土皇帝似的教练使带领三五百西婼兵驻守,负责边线巡逻与战俘的临时关押。
弥娘不知道别国军营里的西婼俘虏待遇如何,不过想来应该和弥娘川差不多,就像羊胡子草,总没有到了别国,就不是草了的道理。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正和面前那具新鲜的女尸四目相对,那双眸子漆黑,眼底青白,睫毛上还挂着霜。
女人是个疯子,弥娘在她咽气之前才刚知晓她的名字。
大雪仍旧碎棉絮似的下着,弥娘呼出一股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她从衣襟里掏出打火石和一把干草,把干草塞在尸体衣襟里,蹲在弥娘川河岸边搓火星。
尸体在半路上就已经僵了,弥娘将她拖过来,累得鼻头微微冒汗。
初冬的毛乌素沙地不见青黄,四野皆覆盖着一片的白,但弥娘川里的河水却似冻不住的游鱼,一路顺流而下,蜿蜒曲折地拐几个弯,向东南注入滔天的黄河。
“嚓!——”地一声,打火石点着了干草。
火苗沿着干草烧至尸体的衣襟和发尾,弥娘看了一会儿,在火彻底烧上尸体的皮肉之前,将女人的眼睛闭了起来,嘴里低声说:“阿娘,回家了。”
不一会儿,那火苗就趁着北风的势,将尸体全都吞入口中,弥娘站远了点,雪粒落到脸上立刻被高温融化,鼻子里尽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弥娘讨厌弥娘川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西婼人还是大梁人,她握紧胸口的玉坠子,愤恨地想。
玉坠子是跛脚大夫临死前给她的,爆炸发生时,是他将弥娘护在身下,据他所说,这东西本是阿娘的,当年是他奉命一路追杀阿娘至西北,才导致阿娘遭了祸乱,被抓到了西婼做俘虏。
他背上被炸药炸了个大洞,出气多进气少,临到咽气前只一味对弥娘重复:“……活、活下去……”
弥娘无法定义跛脚大夫是个怎样的人,虽自她有记忆开始,跛脚大夫便对她和阿娘极为照顾,但阿娘对他却很是冷淡,如今看跛脚大夫这样愧疚,想必阿娘的确是应该恨他的。
梁军来袭得突然,应是早有准备,起先是小股的爆炸,接着是万骑兵马包抄围剿,弥娘川营地只有五百西婼兵,援军不知为何迟迟未到,他们毫无招架之力便被屠了个干净,只剩一个教练使,他降了,愿做梁军深入西婼腹地的活地图。
弥娘虽不知道哪个西婼兵是自己的便宜爹,但逼疯她阿娘的那个她一辈子不会忘。
她阿娘本不是疯的,至少在弥娘七岁之前不是。阿娘原也是美的,在西婼人看来也是如此。
七岁的那个冬天极冷,冻得弥娘连梦里都在喊阿娘,阿娘一直隔着两步走在她前面,暴雪及膝,阿娘一次也没有回头。
可当她半夜哆嗦着睁开眼时,却发现阿娘将自己环着,帐里仅有的一块破毡毯也大半都盖在自己身上,阿娘只搭了一角。弥娘缩着小小的身子尽量贴紧阿娘,又将毡毯往阿娘身上挪了挪,然后缩回原来的位置,小奶猫似地轻轻叫她。
这几句“阿娘”在平时本该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这天夜里,不知熟睡的阿娘梦见了什么,嘴里竟模糊应了句“乖”,然后将手放在弥娘头上抚了抚,困顿的弥娘也在这几下轻抚中重新进入梦乡,而这次的梦里有了温暖的炉火。
在弥娘模糊的印象中,阿娘平日里待她不算亲厚,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很复杂,似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是以那夜的丁点母爱,在弥娘幼小的心里燃起了温暖的希望,可惜这梦似的希望转天就被踢碎了。
第二日弥娘被人从睡梦中踹醒,睁眼看到的,便是一个魁梧的西婼兵正在撕扯阿娘的衣服。
阿娘本是忍着声音的,见弥娘醒了便突然挣扎起来,嘴里还大叫着让她赶紧离开。
弥娘哪里肯,彼时的她尚不知俘虏营里的女人为何会被如此对待,只知娘亲被人欺负了,她便小兽一样冲上去撕咬那个西婼兵的手臂,被人挥开就再冲上去,西婼兵嫌她碍事,便只好先放开阿娘朝她走去。
“别!”阿娘连忙手脚并用爬起身,从后膝行过来,跪在那个西婼兵身侧,双手按着他已出鞘半截的刀柄道:“她还是个孩子,别动她!”
那个西婼兵似是觉得这话十分可笑,嘲道:“伪善,你们大梁女人不是专杀自己的小孩吗?”
阿娘不答,只是哭着摇头说:“让她出去,我怎样都随你。”
西婼兵不知是否满意这个说法,不过那半截寒铁倒是被他送回了刀鞘,他用腰带几下将弥娘手脚绑了扔在一边,下一瞬便抓起阿娘的头发一把将人提起,边往毡毯上拖边道:“好,随我便就这样,留她看着,日后也好知道清楚该怎么伺候人。”
阿娘瞬间睁大了眼睛,在剧烈挣扎下被人一巴掌扇歪了头,口鼻流血地面朝着角落里的弥娘。她瞳孔里映着弥娘稚嫩的脸庞,那张小脸上既懵懂又惊惧,还糊满了眼泪和鼻涕,嘴里正一声声叫着阿娘,阿娘在那小小的瞳仁里,仿佛也看见了自己倒映着的是哪般模样。
她为身人母的自尊被人耻辱地撕碎,理智也随着疼痛逐渐崩塌,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过后,阿娘眼中的焦点彻底消失,终于晕厥过去。
跛脚大夫就是这时掀开的帐帘,弥娘见人来了,便朝他哭喊:“左叔!左叔你救救阿娘!求你救救阿娘!”
西婼兵停下动作朝他看去,可跛脚大夫只是低着头将弥娘抱起,在西婼兵不屑的眼神里一瘸一拐地离开,甚至不敢朝毡毯处多看一眼。
阿娘的帐子发出的声音不小,但除了跛脚大夫,没能引来半个人,弥娘被他抱着,一路经过数顶帐子,他们有的将帘子掀开一点缝隙无言偷瞧她,有的则要叹口气嘟囔“何必自讨苦吃”。
那日过后,阿娘失了清新素雅,成了屎尿失禁的疯女人,不过也有好处,那些西婼兵嫌脏,便再也没人来过她的帐子。
那个西婼兵自是好端端的,不仅从小兵升了押队,如今还熬成了弥娘川的教练使,成了降兵。
弥娘讨厌弥娘川里的每一个人,作恶的可恨,旁观的可恨,胆小怯懦的可恨,明哲保身的可恨……可弥娘最恨的却不是他们,而是自己——无能的自己。
她趴伏在深夜里的尸体之下,看梁兵举着一纸画像与面前绑着的一排女人挨个对照,轮到阿娘,她吓得直哆嗦,不一会儿就尿了出来,那个查验的梁兵举着画像对着阿娘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可置信,随后叫来了梁军统帅。
画像上的女子十分年轻,无论神态还是姿色都与面前的女人相差甚远,只一双眼睛有迹可循,那统帅皱眉道:“尹清?”
他本是自言自语不敢确定,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听了这二字浑身一震,盯着那统帅的盔甲忽然叫道:“杨统帅?杨统帅!我三哥呢?父亲……父亲还被困在府里,你们快去救他!快——”
“啪!——”地一声脆响,发疯的女人伏倒在地上,终于不再大声吵嚷,只是嘴里念念有词嘟囔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统帅将手里的画像团作一团,狠狠擦了两下手背扔在女人脸上,讥讽道:“叛臣之女。”他蹲下身捏起疯女人的下巴,语气唏嘘,“没想到福安王府小世子未过门的世子妃竟落得如此下场,倒不知他若得了消息该作何感想?
“我王显任定西路都部署十六载,最看不得旧故死得不明不白,今日便给你个交代。梁室早已三易其君,尹氏三郎与杨烈皆为叛将,业已伏诛,尹中丞么,自是与同党头颅一同挂在上京城门前晒了七日,去得倒也不算孤单,只差与幺女团聚。”
他说了一堆,女人不知是否听懂了,嘴里一直低喃着哭泣,不一会儿便成了嚎啕。
天上忽然稀稀拉拉落起雪来,王显被她吵得心烦,站起身朝旁边一摆手,副将忙上前道:“统帅,要如何处置?”
王显哼笑一下沉声道:“如何处置?不还是上京里来的监军大人说了算,把那张宝忠叫过来。”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身着紫袍头戴金色幞头的男人,那男人才走近几步便伸出食中二指抵住鼻子,其余手指翘着道:“既已确定了身份就地处决便是,请我来作甚?”
王显恭敬道:“此事乃圣上和太后心患,还是张都监亲自确认过了的好。”
张宝忠连连摆手:“确认了确认了!应宫中主子的意思,斩草除根,赶紧杀了了事。”
王显应下,身侧副将当即抽刀,一片寒光闪过,弥娘被晃得闭了下眼,耳边哭声戛然而止,待她再睁眼时,只见阿娘已歪着头断了气,颈间鲜血涓涓,染红了身下雪白,只余一双眼睛木然地睁着。
弥娘在尸体缝隙当中与那双眼睛对视,她睫毛微颤却不敢眨一下,时间久了眼珠便针刺似的生疼,流出的眼泪湿热地划过脸颊,一瞬就冰了。
其余女人被尹清的死吓得低泣出声,她们本以为终于等来了家乡救兵,下一刻却听见那监军满眼嫌弃地看着她们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人多嘴杂,莫扰了宫中主子清净,剩下这些人,王都统看着办吧。”说完便躲大粪似的走了。
王显看着张宝忠的背影,嘴里挤出一句:“只会承颜候色的阉人。”
他似是急于夜里行军,一挥手后便翻身上马,刀剑出鞘之声错落响起,马匹踱步跨过那些女人横七竖八的尸体,停在尹清身边。
王显居高临下,似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蛆虫。他随即策马率领黑压压的铁骑大军继续向西北深入毛乌素沙地,大地在轰隆震颤过后逐渐归于平静,弥娘川只余一地尸体残帐和零星的火堆断篱。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夹杂着几句细碎交谈传来,远处几个梁兵正在清理战场,雪却越下越大,他们抱怨几声,便都躲进一顶还算完好的帐子里歇息,打算等雪停了再干活。
北风呼号,大雪不止,弥娘趁着夜色将阿娘拖出营地,她不想让阿娘挤在那尸体堆成的小山包上。
阿娘是很爱干净的,即便疯了也是如此,她从前弄脏衣裙之后通常会哭得很伤心,像是知道控制不住屎尿是件很丢人的事,弥娘总是要费好大劲才能将人哄好再收拾妥当。
她记得阿娘在疯之前曾说过,大梁早晚会收复毛乌素沙地,那时她就能回家了。可弥娘是西婼和大梁的混种,她两边不受待见,便时常担心阿娘的家是不是也能算自己的家,毕竟阿娘连名字都不愿给她取。
弥娘幼时很羡慕纯种的西婼小孩,羡慕他们有名有姓有身份,她也很羡慕阿娘,并私以为阿娘若是回到大梁、回到自己的家乡,也就不会再吃这种苦了。
现在这种担心成了多余,羡慕也被火舌湮没,她不禁突兀地想到,原来身份根本没有用处。
弥娘不知道阿娘家是否显贵,但听那统帅意思,总比俘虏要强得多,那些有身份的西婼人要死,阿娘也要死,那自己呢?她是个没有身份的混种,不知道爹,又死了娘,难道也该死吗?
可弥娘不想死,她为了活甚至都没能亲眼看着阿娘化为灰烬,理智告诉她得尽快赶路,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她顶着风雪一路往东,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找理应活下去的借口——
左叔说得对,她得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替阿娘报仇。
那些对求生的愧疚和些许的自我厌恶支撑着她瘦骨伶仃的身体,让她暂且活了下来,并在雪地里勉强走了半日,可她已经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又被爆炸轰得头晕,这半日已是极限。
入目漫天漫地皆是银白,弥娘忽感一阵头痛欲裂,视线被黑暗吞噬之前,她仿佛看见了空中盘旋着的金雕,画面一晃,她已倚在了阿娘温暖的怀抱里,身旁是明亮的火堆,阿娘一边轻拍她的肩背一边唤她:“弥娘……”
“……阿娘?”
弥娘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她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手脚被绑,眼睛蒙着,嘴也被布条勒住,好似躺在四下透风的一方空间里,正被人拉着在路上缓慢行进。
这空间又腥又臭,仔细听去好像从身下传来几声猪哼哼,弥娘腹中饥饿无力挣扎,正想着到底是什么人绑了自己时,颠簸停止了。
一阵窸窣声过后,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响起:“老大,这真能瞒得过去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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