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十二仙门

《 玖幽重掌 》 封面

    洞口的藤蔓被剑气搅得粉碎。

    残叶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赵承盯着自己手中断成两截的长剑，脸色白得比身后的天光还淡。

    那可是品级不低的法器。是他们苍梧仙门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的上品灵剑，由掌门亲自加持过三道护符。

    在那个男人面前，连一息都没撑过去。他甚至没看清那道魔气是怎么出手的。

    不只是赵承。他身后那七八个来自不同仙门的弟子，此刻全都僵在了洞口，拔出来的剑悬在半空，不知该刺出去还是该收回来。

    “区区一群筑基期的小辈。”夜幽冥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伤重之人特有的沙哑气弱。可每一个字落在耳朵里，都像是裹着寒冰的针，扎得人头皮发麻。

    “三百年前，你们各自的掌门尚且不敢这样站在我面前。三百年后，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你…”

    一个袖口绣着天剑宗印记的弟子涨红了脸，刚要上前一步，就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拽住了胳膊。

    “别冲动！那可是魔尊！你不知道三百年前…”

    “我管他是三百年前还是三千年前！”那年轻弟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大约入门没几年，只听说过魔尊的凶名，却从未真正领教过，“他现在伤成这样，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趁他病要他命！”

    话音未落，他便挣脱了同伴的拉扯，剑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地朝山洞深处掠来。

    剑尖对准的不是夜幽冥，而是玖幽。

    “姑娘小心！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弟子的剑很快。筑基中期的修为，放在年轻一辈里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可再快也快不过夜幽冥的眼睛。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手腕一翻。

    一道极细的黑芒从指尖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那弟子的剑身侧面。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剑尖偏离了方向，擦着玖幽耳侧的发丝滑了过去。

    叮。

    一绺断发飘落。剑刺了个空。

    那弟子愣了半息，还没来得及收招变式，一股无法反抗的巨力就当胸撞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迎面撞上，连人带剑倒飞出去，砸进洞口那群人堆里，压倒了三四个来不及躲闪的同门。

    “魔头！”

    “结阵！快结阵！”

    一时间洞口乱作一团。有的拔剑护在身前，有的手忙脚乱地捏诀结印，还有的已经开始往传讯玉简里注入灵力—大约是召唤附近搜山的援军。

    夜幽冥却只是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上面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那黑气不像是在听从他调遣，反倒像是一条挣脱了锁链的毒蛇，正沿着指节往上攀爬，试图反噬其主。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时日无多了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离他最近的玖幽听见了。

    “什么？”玖幽转过头看他，却发现他已经将那只手收回了袖中，神色平淡如常，好像刚才的异常只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他说。

    玖幽没有追问，但心里却突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虽然是仙门里最不成器的弟子，可这三年来挨的骂比别人吃的饭还多，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她能感觉到，他刚才出手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失去了平衡。

    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又被人从底部抽走了一块砖。

    “你快走。”夜幽冥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更淡了：“他们会叫人来。十二仙门这次为了围捕我，带队的至少是金丹中期。你一个炼气二层，待在这里只会碍事。”

    换作平时，听到“碍事”这两个字，玖幽大概会低头认了。

    可今天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竟脱口而出：“你刚才说，我姓夜。”

    他没有说话。

    “你说我的名字叫玖夜。”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我本来不该姓人间的姓。你还说那块玉是你给我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胸口那块古玉又开始隐隐发烫。

    “你说了那么多，现在让我走？”

    洞外已经传来数道破空之声。是援军到了，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人，正在迅速朝这边聚拢。有人在半空中高声下令：“封锁整片崖底！布困魔阵！任何人不得靠近山洞半步！”

    赵承在外头高喊：“玖幽还在里面！她被魔头劫持了……”

    “什么劫持？”夜幽冥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苦涩：“分明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玖幽意想不到的事。

    他站起来了。

    那道贯穿胸膛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色的魔气依然缠绕在边缘。可他就那样站起来了，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挺直，仿佛刚才那个重伤濒死的状态只是一个幌子。

    只有她看到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以及他袖中那只攥得骨节发白的手。

    他在强撑。他在用所剩无几的力量，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十二仙门。”他慢慢走到洞口，逆着外面的天光，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三百年前能杀穿你们一次，今天就能杀穿第二次。”

    ***

    洞外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

    夜幽冥微微侧过头，余光落在身后的她身上。

    “跟上。”

    “……什么？”

    “我说跟上。”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似叹息的东西：“你想知道的那些事，先活着离开这里再说。”

    话音刚落，洞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夜幽冥。三百年了，你还敢出来。”

    这声音像是一口敲响的古钟，音波在山谷间回荡不绝。光是听这声音，就能感觉到说话之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夜幽冥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玖幽注意到了。

    他眼角的那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恐惧。是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天剑宗宗主，秦无伤。”夜幽冥的声音依然平缓，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当初我杀穿天剑宗时，你还只是山门前的扫地童子。如今也当上宗主了。”

    “不错。当年的扫地童子，今天来报当年的仇。”

    那声音说这话时并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反倒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平静，比任何咬牙切齿都要可怕。

    夜幽冥没有再回应。

    他抬手，掌心朝上。

    一道黑色的魔气从掌心中凝聚，像是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火焰中央，隐约能看到一根细长的、通体乌黑的物体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一把剑。

    剑身比寻常剑刃更长更窄，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眼瞳。

    魔剑出世的那一刻，方圆百里的灵气都开始剧烈震荡。洞外的仙门弟子齐齐后退了数步，修为稍低的面色已然煞白。

    “那是噬魂！”有人骇然大喊：“是魔尊的本命魔器噬魂！”

    夜幽冥握住了剑柄。

    只是一握，他整个人的气势就完全变了。先前的虚弱像是褪去了一层伪装，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睥睨天下的凌厉。如果不是他胸口还在渗血，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刚刚还差点断气的伤者。

    “剑名噬魂，随我征战万年。”

    他轻轻转动手腕，剑尖划出一道黑色的弧光。

    “今日惊蛰，不宜杀人。但你们若要强留…”

    剑锋一顿。

    “那便来试。”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洞外三十余名仙门精锐齐齐噤声。

    没有人想先去试。没有人想成为三百年前那场浩劫的重演开场。

    秦无伤的声音在半空中沉吟了许久，终于再度响起。

    “夜幽冥，三百年前你为何突然消失？屠尽十二仙门之后，明明已经无人能拦你，为何你却忽然收手，自囚三百年？”

    夜幽冥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

    那个眼神很短，不过一息就收了回去。可就是这短短的一息，让秦无伤忽然注意到了玖幽。

    “那个小丫头……”秦无伤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她身上的气息，和你…”

    “与你无关。”

    夜幽冥冷冷地打断了他。

    秦无伤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你当年忽然收手。是为了找她？”

    夜幽冥的眼眸骤然一沉。

    一道比之前浓郁了数倍的魔气在剑尖上炸开，方圆十丈的地面寸寸龟裂。

    “闭嘴。”

    “你居然真的找到了…”秦无伤的语调陡然拔高，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愤怒，“那你可知她是谁？她若觉醒…”

    话未说完，一道黑色的剑气已经冲天而起。

    夜幽冥出手了。

    这一剑劈开了笼罩在崖顶的漫天灰雾，劈开了洞外层层叠叠的困魔阵，劈开了三十余名仙门精锐的合围之势。

    一剑之下，天光重现。

    所有人被那剑气的余波震退了数十丈，修为稍低的当场口吐鲜血跪倒在地。就连那道苍老声音所在的位置，也传来了一声闷哼。

    “带她先走。”

    夜幽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却不是在用嘴说话，而是直接将意念传进了她的脑海里。

    “可是…”

    “走。再不走，我方才那一剑就白劈了。”

    玖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托起来，朝山洞的另一个方向送去。

    她回过头，看到夜幽冥独自站在山洞口，手中的黑色长剑斜指地面。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就像是她梦里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抱着她的男人。

    一样的姿态，一样的沉默，一样的—不顾一切。

    “夜幽冥！”她喊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我寻了你三百年。”

    他的声音通过那道意念传入她的脑海，沙哑，疲惫，却字字清晰。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走。”

    魔气将她完全包裹，世界在眼前急速后退。洞口、仙门弟子、漫天的剑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飞快地缩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离了这片天地。

    她最后看见的，是夜幽冥挥剑迎向漫天人影的那个瞬间。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包裹着她的魔气渐渐消散。

    玖幽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的山野里，头顶是繁星点点的夜空，身下是带着露水的草地。

    她回来了。

    从那个不能回头的崖底，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只有怀里那块刻着“夜”字的古玉，依然滚烫。

    她紧紧攥住那块玉，指节发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夜幽冥，魔尊。

    那个她在梦里见了三年的男人。他喊她“玖夜”。

    他说寻了她三百年。他说这一次不会让她再走。

    可他却把她送了出来，自己留在了山洞外，面对十二仙门的重重围剿。

    “你在哪……”她咬着牙，声音在夜风中碎裂成一片片。

    “夜幽冥你在哪…”星辰无言，山野寂静。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远远的、似乎是从万丈深渊之下的那片崖底传来的余音，像是谁的剑锋劈开苍穹，又像是谁的最后一声叹息。

    紧接着，那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天地间回荡开来，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疯了！这种时候自爆魔元，你当真不要命了？！”

    玖幽的心脏猛地一缩——自爆魔元，这个词她听说过。那是魔族最后的搏命手段，将毕生修为凝聚于一点引爆，威力堪比天劫，但代价是…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刚才之所以要把她送走，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骗子……”

    玖幽死死咬着下唇，唇上渗出血来也不知道。

    “说好不会让我走，你自己却…”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古玉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遥远的距离传入她的脑海。

    断断续续。

    像是暴风雨中的最后一点灯火，明灭不定。

    “……找到……玉衡峰……去那里……那里有人会告诉你……”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古玉上的炽热瞬间消散，变得冰凉如死。

    “夜幽冥？！”她拼命攥紧那块玉，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回应。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砸在古玉的表面上，顺着那个刻痕深深的“夜”字滑落。

    她哭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眼泪都流干了，眼窝只剩下火辣辣的干涩。

    然后她站起来。双腿还是软的，脑子里还是空白的。

    但她站起来了。

    “玉衡峰。”

    她重复着这个地名，声音沙哑却清晰。

    她不知道这个世间还有谁能告诉她答案，但她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让她明白—自己到底是谁，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愿意为她赴死，以及三百年前那个十二仙门血流成河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脚，朝朝阳升起的方向走去。远处群山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孤峰。

    那座高耸入云、寂寞如刀的山峰就是玉衡峰，一个她从未去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地方。

    而在她身后极远极远的崖底，魔气正在消散，方圆数十里的草木尽数枯萎，天地间残留着最后一个字的余响。

    那个字是她的名字。

    他说得极轻，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许下一个跨越轮回的诺言。

    “玖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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