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查账

《 锦官帐 》 封面

    “秦管事，你这账，连借贷都不平。”

    秦管事的脸色变了：“小姐，这话怎么说？老奴做了二十年账，从没出过差错——”

    “没差错？”沈明珺重新翻开账本，手指点在一页上，“去年三月，采购湖州丝绸五百匹，单价三两，共计一千五百两。但湖州丝绸的市价是二两一匹，多出来的一两是哪来的？”

    秦管事额头冒汗：“那是、那是运费和损耗……”

    “运费和损耗单独列支了。”沈明珺翻到下一页，“去年四月有一笔‘杂支’，三百两。去年七月又一笔‘杂支’，四百两。杂支是什么？为什么不入明细？”

    “这……这些都是正常开销……”

    “正常？”沈明珺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行，那咱们不废话，直接盘点。”

    她转头看向伙计们：“铺子里还有多少存货？”

    一个年轻伙计下意识回答：“回小姐，前几日清点过，大概还有丝绸、棉布、锦缎合计四百匹左右。”

    “进价多少？”

    “丝绸进价一两五到二两，锦缎贵些，三四两不等……”

    沈明珺当场算了起来。

    她拨算盘的速度极快，手指在乌木珠子上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一阵急雨。她一边算一边说，声音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过去三年，采购总额两万四千两。按平均进价二两计算，应该有一万两千匹布。扣除合理损耗一成，剩一万零八百匹。过去三年销售额一万六千两，按平均售价三两计算，卖出五千三百匹。剩下的存货，应该还有五千五百匹。”

    她停下算盘，抬头看秦管事。

    “你刚才说，存货只有四百匹。”

    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已经开始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秦管事。

    秦管事的脸色已经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这、这不可能！你的算法不对！损耗哪里止一成——”

    “那你告诉我，损耗是多少？”沈明珺不紧不慢，“账上写的是百分之八。按你的账，损耗只有百分之八。但按你的说法，损耗高到能吞掉五千匹布？五千匹布，堆起来能填满这间铺子，秦管事，它们去哪儿了？”

    秦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明珺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放，“啪”的一声脆响。

    “秦有福，三年，你至少贪了三千两。”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秦管事的腿软了。他扶着柜台，脸上的假慈悲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惊惶和恼怒。他猛地直起身，手指着沈明珺，声音尖利起来：

    “你一个女子，懂什么生意！账本上的事，你说了算？你连铺子都没管过一天，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沈明珺看着他，不恼不急。

    她在现代见过的被查出问题的财务多了去了。恼羞成怒，是标准流程。

    “我不懂生意，”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我懂账。三千两，按大齐律，贪墨商号财物，数额巨大，是要流放的。秦管事，你是自己去衙门说清楚，还是我帮你报官？”

    秦管事的脸彻底垮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几个伙计围了上来。那些刚才还领遣散费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像看一个贼。

    “小姐，我……我……”秦管事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来。

    沈明珺没看他。她转身面对所有伙计，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从今天起，锦官记不用老账房，用制度。”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想留下的，按我的规矩来。每日盘点、凭证报销、轮岗制。嫌麻烦的，现在领钱走人，我不拦。”

    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伙计第一个开口：“小姐，我留下。”

    “我也留下。”

    “我也是。”

    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秦管事还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沈明珺低头看了他一眼：“秦管事，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秦管事哆嗦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明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那三千两，我给你三天时间。还不回来，衙门见。”

    秦管事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更快地消失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伙计们看着沈明珺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某种近似敬畏的东西。

    翠儿站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小姐，您真厉害。”

    沈明珺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厉害吗？

    这只是开始。

    这间铺子千疮百孔，账面上除了那笔被贪墨的银子，还有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而原主的父亲是怎么死的，那门退婚背后有没有猫腻，她都需要时间弄清楚。

    更重要的是——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小纸条，是原主父亲遗物里夹着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户部，沈记。”

    她暂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间小小的绸缎庄，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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