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和前男友分手后我悔不当初 》 封面

    三千字的检讨，并不容易写。

    七凑八凑一下午，也才堪堪八百多个字，还算上了标题和标点符号。

    不过时间多，并不着急。

    我咬着笔头，在书桌前百无聊赖。

    爸爸在院子角落杀鱼，是专门去渔船上买的野生黑鱼。

    说是给我补脑子。

    头上的包扎一到家就被他拆掉了，伤口他看过，换了消炎药。

    说捂着不好恢复，也没给我重新包扎。

    门口有人经过，我不认识。

    倒是和爸爸打起了招呼。

    “呦！陈立，买了鱼？”

    “对啊，闺女在学校磕到头，在家里养着呢，买条鱼给她补补。”

    “唉哟，严重吗？”

    “不严重。”

    “那行，小孩子磕磕碰碰，不严重就行。我去那边转转，走了！”

    于是人走远了。

    爸爸拎着处理好的鱼进屋，去厨房倒了盐先腌着。

    我又坐端正，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歇会，去南地找你妈。”

    爸爸把手上的水渍擦干，走到堂前条几旁，拿了花露水往我身上撒了些。

    “好。”我从板凳上跳下来，跟在爸爸身后慢慢走。

    家里这边倒是没有下雨，水泥地都是干的，路边散落着各样的枯叶。

    斜阳将影子拉长。

    爸爸终于开口问了打架的事。

    “为什么要打架？”

    “他骂我朋友，骂得很难听。”

    “你就打他？”爸爸转头看我，有些疑惑：“你平时不挺文静的？”

    “我知道错了，爸。”

    只要我认错认得快，就挑不出错处来。

    “打架不是解决问题的，它只会让问题更复杂。”陈立叹口气，倒不是真的怪罪。

    毕竟自己的闺女自己心里清楚，文静胆小，被欺负了也只敢说换个学校上。

    这次动手，虽然心里不认可这个处理方法，但是看到闺女有所改变，倒是让他好奇那个叫乔拾的同学。

    “下次不许这样了，碰到事情要及时找老师，孙老师会解决的。”

    “好。”

    我乖巧点头。

    剩余的路上我们再没有说话。

    田间陇上，留出的路很窄，一侧是冒了青头的麦苗，一侧是高低错落下去的河边平地，被开垦出来种些时令蔬菜，供自家吃。

    妈妈弯着腰，只看见背。

    我跳下去，喊了声：“妈！”

    贺兰站起身看了眼来人：“怎么把小鱼带过来了。”

    “我鱼都杀好了，也不见你回来，”陈立走过去，自然挎了地上的竹编花筐，“跟闺女一起来接你。”

    “豆角子都败了，想给拆掉。”

    “等明天一早我拿个剪刀来拆就行了。”

    “我顺手就拆了。”贺兰刚才已经把盘在竹架上的豆角秧子扯下去，这会正挨着解捆绑的绳子。

    陈立见状转头招呼我一声：“闺女！来接着篮子。”

    “好。”

    篮子里是豆角，紫茄子和秋葵，还有一把绿油油的韭菜。

    我接过后就放在地上，蹲着旁边双手托腮看着爸妈忙活。

    竹竿架子很快被拆解掉。

    于是一家三口慢悠悠往回走。

    —

    在家反省的日子并不无聊，我翻了高露露说的那部剧。

    看了十来集，看不下去了。

    爱啊恨啊的，不如来集海绵宝宝。

    我没有乔拾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学校。

    病好了没？

    得不到答案，心里总胡思乱想。

    莫元林的咒骂回荡，手里的零食也变得苦涩难咽。

    于是灵机一动，缠着妈妈去问孙老师乔拾有没有返校。

    妈妈一口否决，说不许。

    “为什么不行？”

    “乔拾生病了，我得知道他有没有返校。”

    “你和爸也是这样做的。”

    邻里亲戚谁生病了不舒服，爸妈都会找时间提四板鸡蛋去看望的。

    我都没有去乔拾家呢。

    “不一样。”

    妈妈依旧否决：“你们才认识二十天，都为人家打一架了。”

    “你怎么不要被打的那孩子联系方式，说买点东西去赔罪？”

    “他自己也有错，我不去。”

    我生气。

    噔噔噔去找我爸。

    陈立说他做不了主。

    于是我又磨磨叽叽回来找贺兰女士。

    “妈妈，我知道我打人不对，我已经回来反省了。”

    “妈妈你给我吹吹脑袋，我头上还疼着。”

    我硬拱进妈妈的怀里，贺兰女士被迫中断了给自家女儿织毛衣的进程。

    她放了长针，搂住我。

    “活该。”

    “疼才能长记性。”

    话虽然这么说，手却扒上我的脑袋，“结痂了，别摸，等血痂掉了就好了。”

    “妈妈，乔拾是我最好的朋友。”

    “乔拾身体不好，我担心他。”

    爸爸在旁边冒了头，“闺女想要就问问老师呗，毕竟是闺女的好朋友生病了。”

    “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

    “你就惯着她。”

    “要问你来问。”

    “哎，行！”

    爸爸带着我去给孙箐打电话。

    “孙老师您好，我是陈鱼的父亲。”

    手机开了免提，孙箐的声音传出来：“你好，有什么事吗？”

    “没有，是陈鱼担心乔拾同学的身体，想问问他返校了没有？”

    “还没有。”

    还没有？

    不是说前天就应该返校了吗？

    “电话，电话，他家的电话。”

    我趴在爸爸的另一边耳朵小声喊。

    “这样啊，陈鱼很担心乔拾，想问一下方不方便给一个乔拾同学的联系方式，如果有家庭地址就更好了。”

    陈立后知后觉这话话说得不好，连忙解释：“因为我也懂点医，如果可以的话也能给他看看。”

    “这我得问下乔拾母亲的意愿。”

    “这肯定，那麻烦您了。”

    电话挂了。

    我一方面震惊爸爸连地址也要了，一方面担心迟迟不返校的乔拾。

    最后我只能搂住爸爸，安静地等着孙老师的回电。

    孙箐的电话没多时响起，告知了乔拾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

    陈立道了谢，正准备挂断电话，就听孙箐状似无意补充了一句——

    “乔拾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他和他母亲，如果要去看望，可以提前联系一下。”

    “好的，孙老师，谢谢。”

    妈妈被我烦的实在没招，在回家反省的第三天早上，我坐上了妈妈的摩托车。

    乔拾家离得好远。

    两侧是陌生又熟悉的杨树与瓦房，沟渠与麦田，匆匆后退。

    我抱着妈妈的腰，坐在后座上。

    沉默。

    十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乔拾家门口。

    在柏油路的尽头，三间房带着院子，背面靠街。

    院墙很高，顶上还有绿色玻璃碎片。

    妈妈一手提着四板鸡蛋，一手牵我。

    “小鱼，你来敲门。”

    小小的手指扣上木质门板，声音并不大。

    我想了想，还是紧张开口：“乔拾，我是陈鱼，我来看你了。”

    妈妈的手指在我掌心摩挲了一下，我听见她说：“小鱼，别紧张。”

    门从里面开了。

    老旧的木质榫卯结构发出类似“叽纽”的声音。

    开门的是一位妇女。

    瘦、小。

    并不像是一位母亲，或者大人。

    但是眼睛很大，细软的头发散落肩头，给人柔弱却莫名想要亲近的感觉。

    我有点不敢开口了。

    “你好，我是陈鱼的妈妈，我们早上打过电话的。”

    “这么早就到了？快快快，进来，进来。”

    乔丽春有些惊喜，在看到贺兰手里提着的鸡蛋时，又有些受宠若惊：“来就来，怎么还带了东西？”

    “给乔拾买的。”

    一楼的门没开，乔丽春带我们从靠墙的楼梯上了二楼。

    “石头！”

    乔丽春往一间卧室里喊一声。

    今早上接电话的时候，乔拾就在旁边。

    电话挂断后还特意去把睡衣换掉，洗了头发，乖乖坐在阳台等着。

    这会又跑房间里不出来了。

    房间门迟迟未开，乔丽春略带歉意道：“这孩子内向，让你们见笑了。”

    贺兰倒是有心得：“陈鱼也是一样，家里来了人，都往房间里跑，也不知道人家是要打她还是要咬她。”

    “妈！”我又羞又恼，打断贺兰的话。

    惹得两位母亲哈哈大笑。

    乔丽春拿了些零食，是果干肉干一类，她笑得温柔，手摸在我的头顶：“小鱼啊，你进去找乔拾玩。”

    “他这两天在家总念叨着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抱着零食推开门。

    卧室面积不小。

    书桌，书架，柜子，床铺一应俱全，窗户是推拉式的，开了小缝透气。

    乔拾穿着一身浅色棉质休闲装，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

    我愣住。

    “乔拾。”

    他轻轻嗯了一声，尾调微微上扬。

    “你好装啊。”

    乔拾：“……”

    他有些幽怨：“小鱼，我特意在这等你的。”

    于是我换了措辞：“乔拾，你好帅啊。”

    他放下吉他，站起来，笑得很是开心。

    我把怀里的零食都放在书桌上，然后围着他绕了两圈。

    “你病好了？”

    “好多了。”

    “那怎么不回学校？”

    “还有一点药没喝完。”

    “中药吗？”我刚才在楼下院子里看到了熬药的炉子。

    “对。”

    “苦吗？”

    “苦。”

    于是我又转身去拿了桌上的果干，塞给他，“那你多吃点甜的。”

    “现在不苦了。”

    也是，要是早上喝的药，到现在都两三个小时，苦味早过去了。

    “那你等下次喝再吃。”

    “好。”

    “为什么不出去？”

    “你想出去吗？”

    “不想，”我实话实说：“我想和你玩。”

    “玩什么？”

    “不知道。”

    “那我给你弹吉他。”

    乔拾再次盘腿坐在地上，拿过竖在床边的吉他。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床上。

    “想听什么？”他细长的手指在弦上拨了两下。

    很明亮的音色。

    我低头想了想最近喜欢听的歌曲，在脑海中搜刮一番后，“我想听《隐形的翅膀》。”

    “好。”

    带着吉他特有音色的旋律从乔拾指尖流出，我晃着头轻轻和唱。

    我终于

    翱翔

    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会有风

    就飞多远吧

    ……

    “你请了几天假？”

    “一个星期。”

    “那正好连着国庆假期了。”

    “对。”

    “是病假吗？”

    “嗯，雨下路滑，磕到头了。”

    轻缓的旋律戛然而止，乔拾转头看我。

    “磕到哪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已经结痂了。”

    “以后要小心点，雨天地滑。”

    “放心吧，我会的。”

    乔拾没有再弹，将吉他竖在一边，站起身，像爸爸妈妈查看伤疤那样，走到我身边，轻轻拨开头发，看到那块“秃斑”。

    并不像是磕到的那种皮肉破开重新愈合的伤。

    “疼吗？”

    “不疼了。”

    “小鱼——”门外贺兰的声音响起：“我们该走了。”

    我应了一声，看了时间，才发现已经将近十二点。

    于是我站起身，抱住乔拾。

    “我走啦，你好好养病。”

    “等我妈有时间，我还来找你玩。”

    我退后一步，冲他摆摆手，“我走啦——”

    没走掉，乔拾拉住我的手腕：“小鱼。”

    他笑得明媚，两颗虎牙露出：“你来看我，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开心，石头。”

    出去的时候，乔丽春还拉着妈妈的手不让走。

    “兰姐，我都备好菜了，留下来吃个午饭休息后再走。”

    “家里是真有事，刚才你也听到了，那口子说家里来了人，让回去呢。”

    “哎，不巧，”乔丽春将人往外送，“赶过两天假期，你得再来啊。”

    “好。”

    我和乔拾开门出现。

    乔丽春眼睛一亮，走过来又拉着我的手：“不然小鱼就留这和石头玩，下午我给你送回家，好不好啊？”

    “不用啦，乔姨，”我摇摇头，“有时间我下次再来玩。”

    “好，乔姨等你。”

    “乔姨再见，石头再见。”

    “小鱼再见，阿姨再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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