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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金益凡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735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平凡的岁月第一部 》 封面

    夕阳的余晖渐渐地褪去,金家台门被一层静谧的暮色温柔地包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那是夜晚最温暖的信号。金少杰家昏暗的厨房里,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红了葛彩英忙碌的身影。铁镬里,菜籽油在高温下发出了“滋滋”的欢唱,从根木家买来的几条白条鱼投到了镬里,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鱼的腥味和生活的烟火气。

    不久,金少杰坐到了厨房里那张吃饭的方桌旁,在“美孚灯”下看起了小人书《红灯记》,他爷爷已经走了,家里又只剩下他婆孙俩。

    “吃饭了。”葛彩英端上了烧好的菜,接着给金少杰端来了一碗汤圆。

    “奶奶,今天怎么会有汤圆?”

    “哦,今天是正月十五,最后一碗了,细沙馅没有了。”

    “哦。”

    晚饭后,葛彩英收拾掉碗筷,金少杰继续在“美孚灯”下写字。杜春玲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金嫂,吴主任被关进小黑屋了。”

    “那个吴主任?”

    “还有那个吴主任,供销社的吴振峰。”

    “你是说江素英的妹夫。”

    “嗯。”

    “你怎么知道的?”

    “红梅说的,那还会有错。”

    “哦,那是不会错了,田所长的消息一定是灵的。”

    “嗯。”

    第二天一早,葛彩英就开始发煤炉烧开水,因为今天她要做脱力丸药。水烧开后,葛彩英在陶瓷钵头里放了几碗磨好的药粉,然后把滚烫的开水一点点地冲到钵头里,边冲边用筷子搅拌成软泥状。

    然后把一张竹匾放到一张方桌上,把钵头里软泥状的药倒到匾里,再和一些干粉揉面,揉好后,把大部分的面团放到钵头里,用盖子盖上,让其冷却得慢一点,因为冷了不好搓细条了,接着把外面的面团搓成细条,接着左手拿着搓好的细条,右手断下一部分,用拇指和食指揉成药丸。待全部揉成药丸后,再拿到太阳底下去晒。

    葛彩英安静地坐在方桌边揉药丸时,贝秀琴串门来了,进屋后,搬了一把竹椅过来,坐到方桌边,揉起了药丸。

    “吴振峰被关小黑屋了,你听说了吗?”

    “哦,听说了。”

    “据说是一位退伍军人告的状。”

    “哪里的退伍军人?”

    “酱厂里的。”

    “啊!退伍军人怎么会去告状?”

    “这我也不知道,红梅没有说。”

    南边和北边层层叠叠群山间的小溪汇聚到灵溪镇,形成了一张河网,有河与河的交汇,河与溪的交汇,在这个交汇点上建桥,一般都需要建两座,这两座桥就形成一个“八”字,因此叫八字桥。这样的桥灵溪镇上也有一座,建在街河与漫水溪的交汇处。

    八字桥的北边是西大街,这里是老字号庆隆豆腐店和隆兴酱园的所在地,公私合营后,隆兴酱园变成了地方国营灵溪酿造厂,也叫灵溪酱厂,归灵溪供销社管辖,生产的主要产品有母油、太油、丁油三档酱油,甜面酱(甜酱)、豆瓣酱(咸酱)两种酱产品,什锦菜、霉豆豉、醉面筋等酱菜系列,以及棋方、白方、醉方、红方、太方霉豆腐系列。

    井冈大队的童建军退伍后被安置到酱厂的霉豆腐车间,如果说盐菜是灵溪人整个冬季的下饭菜,那么霉豆腐则是灵溪人一年四季的下饭菜了,灵溪人每天的早饭主要是吃水泡饭、菜泡饭或年糕泡饭,霉豆腐则是离不了的,有时候中饭和晚饭,如果菜不对胃口,也会用霉豆腐下饭,可以说灵溪人是吃着霉豆腐长大的。

    灵溪镇的霉豆腐好吃,这跟它的生产工艺有关,从黄豆变成霉豆腐,需要经历三十多道工艺,两个多月的时间。童建军进厂后被分到制坯组,跟着老师傅学点霉、翻霉、搓条、压方、装坛等全套手艺。他发现每道工序都讲究火候与时机:点霉须在霜降前后,菌丝方能均匀生长;翻霉要待白霜初凝,压方须趁菌丝最丰盈时下手,轻重之间全凭指尖触感;装坛则需在立冬前夜封泥。正当童建军专心学手艺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他的生活,三八妇女商店的刘冬梅跟他恋爱了。

    粉墙被时光浸成了深浅不一的米黄,黛瓦上长着薄脆的青苔,一扇黑漆大门稳稳嵌在石框里,门楣上若隐若现的匾额烫金已经剥落。这是槐树弄里的刘家台门,只有三间正屋没有厢房,每间正屋住着一户人家,刘冬梅的家在正中间,在附近支农的刘冬梅,遇到她父亲到了内退的年龄,于是她顶职进了三八妇女商店。

    三八妇女商店是卖日用品的,整间店铺弥漫着雪花膏、肥皂和煤油的混合气味,墙壁刷得发白,正中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八个红漆大字,墙角摆着两把刷了绿漆的木凳,供来购物的人歇脚。

    玻璃柜台按品类摆得整整齐齐:上层码着印有样板戏图案的塑料香皂盒,玻璃罐子装着乳黄色的雪花膏,用铜勺舀出来涂脸,一整个月都飘着淡淡的甜香。柜台下半截摆着黄颜色的有机玻璃纽扣,磨一磨还带着清浅的香味,靠墙的木架上,1号干电池整整齐齐码着,旁边摆着手电筒的替换灯珠,2.5v和3.8v的标签歪歪斜斜地贴在纸盒上。

    商店的前面是排门板,傍晚打烊上排门后,进出只能走后门。从后面进来后是一间商店的值班室,晚上有店员在这里值班。商店的负责人,那个唯一的男人,因年纪比较大了,临近退休,晚上不安排值班的,晚上在店里值班的都是些年轻的营业员。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童建军路过这里,发现了一个黑影在敲后门,今天不是刘冬梅值班吗?这人是谁?难道是冬梅的父亲,看着不像。童建军立即躲进了旁边的一个屋角,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终于看清了,是吴主任。……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每一滴敲在瓦片上的声响,都像在往空荡荡的房间里塞回忆。童建军想开口喊出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浸了冷水的棉絮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胸口的闷痛在慢慢沉下去,沉到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

    灵溪镇供销社除了吴振峰主任,还有一个出生在李家后台门的李卫军副主任,李副主任在吴振峰面前,唯唯诺诺地工作了许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深得吴振峰的信任。但李副主任的心里没有一天不想着要取代吴振峰成为主任,因此,李副主任在工作中时时刻刻都在收集着吴振峰的违规证据。

    拿到证据的李副主任,如何把这些证据送到上级领导的手里,从而扳倒吴振峰,李副主任犯难了:寄一封匿名信?这样的信太多太多了,上级领导一般是不会重视的,也许只是一封石沉大海的信,一切都会不了了之。如果写上自己的名字,李副主任思前想后,觉得万万不可,万一扳不倒吴振峰,那自己在供销社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吴振峰能坐上这个位置,手段一定是有的,时时刻刻都会变着法子给他穿小鞋。当年他是如何逼走葛荣博的,李副主任是有耳闻的。

    机会终于来了,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李副主任发现了童建军,因为吴振峰和刘冬梅的事他早有耳闻,刘冬梅的父亲内退她顶职进来,吴振峰是帮了不少忙的。前段时间又听说童建军和刘冬梅恋爱了,童建军突然间的情绪变化,让李副主任几乎猜到了什么。他要赌一把!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童建军刚睡下,扑通一声,他听到了有个东西从窗外扔了进来,他起身点亮了煤油灯,发现了那包扔进来的东西,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吴振峰的违规证据,还附着一张纸条,纸条里写着让他把这些证据用挂号信寄到一个指定的地方。

    第二天,一封挂号信从灵溪镇的邮局里寄出,因为挂号信需要实名。

    清晨的阳光透过糊着报纸的木格窗棂,洒在一张张的课桌上。随着一声清脆的“上课”,班主任鲁仕芬老师夹着课本快步走进向东小学一年级教室,金少杰和同学们,立刻挺直腰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台。

    鲁老师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课题《小英雄雨来》,那苍劲有力的字迹仿佛带着力量。她并没有直接讲解,而是先绘声绘色地讲述故事:芦花村里,雨来如何在敌人的刺刀下机智勇敢,掩护交通员李大叔。讲到紧张处,教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讲到精彩处,同学们的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春天带着浓浓暖意唤醒了灵溪镇沉睡的生灵,南山北山毛竹林里的冬笋长成了春笋,荷花池冰冻的湖面慢慢张开了笑脸,灰暗的天空逐渐开始湛蓝。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伴随着花草的清香拂过金家台门每个人的脸庞,像婴儿那稚嫩的皮肤,像母亲温暖的双手。听!那是什么声音?那是坎水河水的“叮咚”声,那是河边树叶的“沙沙”声,那是小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

    春风轻轻地吹着,吹醒了灵溪镇的青蛙,吹来了南方的燕子,在金家台门的屋檐下落户,吹绿了整个高舜县的大地,一股股芳香沁人心脾,轻轻地,柔柔的,暖暖的。同时也吹醒了沉睡的流感病毒,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向东小学的各个教室里时有响起。

    头天傍晚放学还只是打了几个喷嚏的金少杰,第二天一起床,清水样的鼻涕就流个不停,葛彩英先去了蔡根木家,蔡根木的小儿子蔡江田,金少杰的同桌,上学去的时候跟鲁老师请个假,金少杰今天感冒了。回家后葛彩英就带着金少杰来到了灵溪镇的医院,排队挂号后,来到内科,医生给开了感冒灵和一种新的消炎药四环素,回家吃完药后,金少杰就躺在一张躺椅上休息,由于清水鼻涕流个不停,手帕已经不够用了,葛彩英只好给了金少杰一条毛巾擦鼻涕。

    虽然金少杰在家养病,但葛彩英却要忙另一件重要的事,灵溪人每年一季的晒笋煮干菜要开始了,如果说“盐菜煮冬笋”是灵溪人寒冬里的美食,那么“笋煮干菜汤”则是灵溪人酷暑里离不开的一碗汤。生长在灵溪南、北山上的春笋和种在灵溪镇地里的芥菜,在家家户户的镬里进行一次完美的组合,再晒干变成易于保存的干菜,是灵溪人的一大发明。

    灵溪镇的夏天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湿热,因此夏季的灵溪人常常会出现一种病,灵溪人称为“据夏”,即人在湿热的环境下胃口不开、食欲缺乏,经过夏季后人变得消瘦。

    “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饭胃口没了,人也就没力气了,参加劳动也干不动活了。所以到了夏天,那碗下饭的“干菜汤”是必备的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少量的笋煮干菜放到碗里,用开水冲泡就是一碗汤了,复杂一点的,用它配蒲瓜、番茄、豆腐等烧成汤。

    晒笋煮干菜用的芥菜,葛彩英已经准备好了,灵溪镇的芥菜主要有两种:大叶芥和细叶芥,腌制后,用来煮笋煮干菜的是细叶芥,近几年又从高舜县的东边,东江县引进了雪里蕻芥菜。

    由于晒笋煮干菜用的芥菜量比较大,葛彩英虽然在自留地里种了点,但所需的量是不够的,因此在南街卖芥菜时,葛彩英已经买好腌好了。

    无论是自留地里割来的还是从南街的菜市买来的芥菜,先摊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但晒的时间不能太长,去掉芥菜表面的一些水珠即可,接下来是堆黄,也叫闷黄。太阳底下晒过的芥菜,收进屋内找个地方堆放,到了晚上或天气较冷的日子,上面还需要盖上一些破旧的衣服保暖。但也不能太热,有时候堆放的芥菜需要翻动散热,一段时间后,绿色的芥菜慢慢变黄了,这个闷黄的过程其实是去掉芥菜中的一种特殊的涩味。新鲜的青菜和白菜可以炒着吃,也可以煮着吃,但芥菜不行,因为它有一种让人难以下咽的涩味。

    当接近一半的叶子变黄后,堆黄工作结束,葛彩英把芥菜放到两只竹篮里,挑到河埠头去洗,洗完后,挑回家在晒衣服的竹竿上晾干,晾干后把芥菜切成小段,放到盆里再放上盐用手揉捏,揉捏后的菜,再根据菜的多少放入缸或油的瓮里压实,然后用不同大小的河卵石压紧。五至七天后,中间会有水和气泡从缸里冒出来,那是芥菜变咸渍出水分的过程。接着腌在缸里或瓮里的芥菜就等待着笋的到来,当然还有几个晴天。

    这几天葛彩英天天到南街的笋市去看货,冬笋变春笋后,在恰当的时候挖来的笋叫“黄芽头”,剥开一张最外面的笋壳,露出最下面的笋肉是乳白色的,那就是“黄芽头”,如果下面的笋肉有点变绿了,那这颗笋就老了,吃起来口感就不一样了。

    “喔喔喔”,王家鸡笼里的公鸡叫醒了整个金家台门,天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蓝绸缎,连一丝云丝都找不到,朝阳把青草道地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金家台门里的妇女们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往南街的笋市买笋。

    接下来,家里的长凳搬到了道地里,长凳上架起竹匾,买回来的笋剥去笋壳,切成块状或丝状,放进大锅里煮,笋煮到六七分熟时,倒入腌好的芥菜一起煮,搅拌几下,煮的时候水不能放太多,煮的时间也不能太久,当笋染上菜的颜色,就可以出锅了。接着湿漉漉的笋煮干菜浑身绽放着鲜香,被倒到竹匾里开始接受“日光浴”,春日里和煦的阳光让芥菜和笋的味道互相渗透和纠缠。

    “啊!金嫂,你家的笋煮干菜煮好了。”贝秀琴凑了过来。

    “嗯,你尝尝。”

    贝秀琴拿了一块笋片放进嘴里。

    “嗯,好吃的,鲜的。”

    不久,田胜利把一锅煮好的笋煮干菜拿出来后,却没有直接倒到竹匾上,而是用手抓了一把笋煮干菜挤水,挤完水后再放到竹匾上,他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想让菜干得快一点。

    当田胜利挤了两把后,被另一旁翻菜的贝秀琴看见了。

    “啊!田所长,你这水可不能挤掉的啊!你这水一挤掉,干菜的鲜味就没了。”

    “啊!哦,不能挤的啊!”

    方红梅从里面出来了。

    “啊,这汤水不能挤的啊!直接倒到匾上,用筷子摊开就好了。”

    “哦。”

    到了下午,竹匾里的笋干菜变成了深褐色,把整个金家台门熏得微甜,空气里混着芥菜的酸香与春笋的清甜。

    金少杰的感冒痊愈了,笋煮干菜也晒好了,金少杰家除了他们婆孙俩吃外,葛彩英还要寄一点给金芝筠。笋煮干菜她先用报纸包好,再装进一个布袋里。早上八点邮局一开门,葛彩英就进去排队,排到后让工作人员验看,看完后葛彩英再缝口子,在缝口子的时候,顺带往袋子里塞进一封信,这样可以省下八分钱的邮票,接下来她把填好的邮寄单和包裹交给工作人员,称重收费后即完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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