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平凡的岁月第一部 》 封面

    细密的秋雨斜斜地织着，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灵溪镇裹进了朦胧的诗意里。江素英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踩在被雨水浸润的青石板路上，元宝套鞋底与石板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和着雨打屋瓦的滴答声。她来到西大街，从新华书店旁的一条小弄堂里穿进去，里面的三间平房是供销社的办公区。

    “啊！素英姐，你咋来了？”坐在一张掉漆的枣木办公桌后面的供销社主任吴振峰，见他大姨子来了立即招呼。

    “介绍人要带国锋去见面，空着手怎么去？”

    “哦，有大姑娘了，国锋今年……？”

    “都三十一了。”

    “大姑娘呢？”

    “三十岁。”

    “啊！配个，要那些东西？”

    “包头和香烟。”

    “哦。”

    吴振峰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上：白糖包一个，红糖包一个，咸烧饼包一个，豆酥糖包一个，大前门香烟两包。签上名后，递给江素英，江素英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后把它放进了口袋。

    沿着西小街往西，不远处有一条小弄叫槐树弄，秋雨淅沥，雨丝顺着屋檐滴落，槐树弄的青石板色泽愈发深沉，苔痕翠绿欲滴。金家台门里的居民葛彩英、杜春玲、刘竺亭等，撑着油纸伞陆续往这里赶。

    从槐树弄进去有一个台门叫马家台门，这里是红星居委的办公处和开会地，红星居委的居民一般一个月开一次会，什么时候开没有固定的日期，开会的前一天，红星居委的小组长们会挨家挨户地去通知。

    马家台门的堂前摆有几排凳子，这些凳子是供金家台门等这些路远的居民坐的，附近的居民要求自带凳子，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江素英的妹妹，居委会代表江红英拿起一张《人民日报》，开始读一篇社论，读完社论后，江红英接着讲“抓革命促生产”的重要性。

    ……

    散会后，葛彩英和杜春玲一起出来，沿着西小街来到大木桥拐弯处，这时葛彩英对杜春玲说：“我要到银行去换一下零钱。”

    “哦，那一起去吧！”

    于是二人一起来到银行，刚到柜台边，出纳徐世田见到她们，立即起身笑脸相迎：“今天你们不是去开会了吗？”徐世田随便问了一句。

    “哦，开完了。”葛彩英边说边把一张十元的钱递了过去。

    “换一元。”

    徐世田接过钱后，数了十张一元的递了出来，葛彩英接过钱后跟徐世田点了一下头。

    葛彩英每个月会收到丈夫金芝筠寄来的生活费二十元，从邮局取出的钱都是十元的，拿到街上去买菜一般找不开，所以，葛彩英经常会到银行来换一元的零钱。徐世田是金家台门王家的女婿，王卫娟的老公，跟她们都熟。

    她们俩从银行出来，这里原是蒋家的老宅，南街蒋家弄的蒋家台门建好后，蒋百里把这里翻新了一下，开了一家茶馆，取名“悦来”，蒋百里在县衙里行走的几十年间，“悦来”茶馆也逐渐成长为高舜县城内最著名的茶馆。

    “一器成名只为茗，悦来客满是茶香。”这幅刻在大门两旁的木柱子上的对联，由蒋百里亲自题写，蒋百里的大房比较忠厚老实，因此，只能留在家里管田产、收租、收谷。茶馆由蒋百里的二房潘思雨经营，每天早上蒋百里和潘思雨从蒋家台门出来，蒋百里去县衙，潘思雨去茶馆。

    出了“悦来”茶馆的大门是西小街，旁边是街河的快船埠头，街河的对面是西大街上的保和堂药店。茶馆分前后两进，中间是天井，一共有七、八间房，进大门后的前面三间叫前厅，是接待散客的，过了天井后面是后厅，设有雅座或包厢。

    茶馆的地面为石灰、桐油、黄泥夯实的三合土，长年坚实干燥，即使梅雨之季也不粘脚。进大门左面墙边砌老虎灶一座，灶面有六个小圆孔，能同时安放六把茶壶，一个灶肚烧柴，六孔红光闪烁，旁边是水缸和柴间。这个设计可使茶客亲眼看见茶壶嘴冒出缕缕蒸汽，亦能听到茶壶盖扑扑的叫声，使茶客喝得放心，更能为三九严寒的冬日提供热量。另外两间中间各放两张矮脚大桌，又依墙摆了八张小桌。座椅以木制靠背椅居多，亦有长凳和竹椅，有一把荸荠漆的太师椅，那是说书人的专座。左边的那间墙面斑驳，落着厚厚的那种长年煤烟熏出来的黑，刮也刮不去，桌椅板凳也是修了又修的，早无油漆本色，因为前厅是接待下等人用的。

    后面的雅座和包厢里面的设施自然要好得多了，包厢里自然不光是喝茶了，里面可根据顾客的需要变成麻将室或“乌烟”室。

    “乌烟”传入灵溪镇，自然要归功于金家台门的金长林，船从快船埠头出发向西，出了高舜城的西门就进入了横穿灵溪镇北部的六十里河，六十里河连着大运河，船可以直接开到十里洋场的码头。金长林从十里洋场回来时，带回了一定量的“乌烟”，先是卖给保和堂的药店，因为“乌烟”能止咳和镇痛，少量使用是良药。后来蒋百里找上了门，因为县衙里的一个县丞去十里洋场见了世面，回来后需要此物。

    从此以后，“悦来”茶馆里就有了一间“乌烟”室，金长林也时不时地去一趟十里洋场进一些货来，到了后来为了让儿子也见一些世面，也会带上他儿子金芝鹏一同前往。后来，别的茶馆里的麻将室都被禁了，可“悦来”茶馆禁不了，因为有蒋百里在。

    茶馆之本莫过于“水与茶”，“悦来”茶馆会根据不同的客人提供不同的茶水，后厅左屋里有两个加盖的大水缸，半埋在地下，里面收集的是冬天的雪水。前厅的水缸是每天天刚亮时，蒋家的长工从街河里拎上来的。如果遇到大雨或暴雨，街河的水变成了黄泥大水，就只能去挑南街井里的水，只是那井水要提上来再挑回来，再挑回来，比较费时费力。

    茶叶来自灵溪镇的南山和北山，南山的茶叶比北山的要好，北山的茶叶主要供应前厅，南山的上等茶和来自各地的高档绿茶供应后厅。

    茶具是有盖的瓷碗，外涂梅、兰、竹、菊等花卉，市人叫闷碗。盖子能翻转自立成一个低矮器皿。刚沏下的茶水，难以入口，倒一些茶水于盖中，就可缓缓入口。

    不管是前厅还是后厅，喝闷碗茶留下的规矩千年不变。比如茶客把盖子仰放在桌板上，示意茶馆的服务生去加水；若碗盖翻转盖着，表示茶客暂时离开，如果是把碗盖覆在板桌上，表示对茶馆的服务不满意。

    煮茶的六把特大的紫铜茶壶是专门定做的，比家用的要大。潘思雨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身穿斜襟衣，腰围青色围身布，手臂上搭一块白手巾。客人进门，她忙赔笑，指挥堂倌利索地把茶碗摆好，茶叶多少要根据客人的胃口，“浓些”“淡些”皆有分寸。茶馆的堂倌，手勤、脚快、眼尖、口甜、脸慈，协调同步非一日之功，是长年练就的苦功夫。

    东洋人进攻高舜县的时候，蒋百里父子南逃，可他的大房和二房却都不愿意走，结果大房扮作佣人在“水阁”里躲了许多天，二房潘思雨则在“悦来”茶馆被东洋人轮奸后开枪打死，“悦来”茶馆也被东洋人占了，成了守城部队的司令部，后来东洋人走了，蒋家收回了房子，但茶馆没有重开，再后来这里变成了人民政府的银行。

    暮色随着雨意变浓，天地间只剩雨的声音——落在瓦檐上是“淅淅沥沥”的低吟，打在青石板上是“哒哒”的轻叩，淌进水沟里是“潺潺”的细语。葛彩英撑着油纸伞行走在一条小弄堂里，青布衫角沾着雨珠。

    “少杰。”

    “奶奶。”幼儿园门口接到孙子的葛彩英用油纸伞给他挡住了雨，金少杰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踩在被雨水浸泡的青石板上一步步地回家。

    下雨天，天黑得比较早，一到家，葛彩英就拿来了一盏“美孚灯”，“美孚灯”的中间部位是鼓鼓的“大肚子”用来装煤油，下面是灯座，这部分是用玻璃做的，灯头螺旋在“大肚子”上，灯头一侧有一个调节灯芯的旋钮，可以升降灯芯，调节灯的亮度。

    葛彩英拿掉灯罩扭动旋钮，让灯芯露出一小截，当火柴发出的红光刚触到灯芯，就腾地燃起一朵橘黄色的火苗。葛彩英罩上玻璃灯罩，它像个温柔的怀抱，把火苗拢在中间，原本微弱的光瞬间变得饱满，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奶奶，今天的灯咋这么亮？”

    “今天我刚擦拭了灯罩，乌黑的油烟我都擦拭掉了，像新的一样锃亮透明了。”

    “哦。”

    点亮“美孚灯”后，葛彩英打开镬开，拿出了晚上的菜，一碗蒸泥鳅、一碗蒸蛋和一碗炒萝卜。蒸泥鳅的香气混着蛋羹的嫩香在灯下弥漫，葛彩英又盛了两碗米饭，热气在灯影里袅袅升腾，葛彩英将碗轻轻推到少杰面前：“趁热吃，泥鳅补脑，蛋羹养人。”少杰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晶莹，泥鳅酥软，蛋羹滑嫩得像云朵含着晨露，萝卜清甜里裹着灶火余温。

    雨越下越大了，檐角的瓦当滴下串串水珠，落在道地的水缸里，发出“叮咚”的声响。此时，金家台门里最热闹的是王家，除了家里人多还有那盏亮堂堂的电灯，刺眼的白光，照得王家堂前每道木纹都纤毫毕现。

    “素英。”贝秀琴去串门。

    “啊！秀琴，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军属的一斤肉票你去领了吗？”

    “哦，领了。”

    “我哥升副团长了，属于团级干部了。”王国锋插了一句。

    “哦，我们家的没有，没有立功的机会，再不升可能要转业了。”

    “来地方上也好的啊！离家近点。”

    “嗯，是的。”贝秀琴嘴上这样应着，但心里盼着的是儿子早日升级的。

    ……

    此时，檐下的一个角落里，杜春玲在一把竹椅上静静地坐着，老公国道士则坐在自家的堂前抽烟喝茶，为了省一点煤油，他不点灯！吐出的烟圈在昏暗里缓缓散开，像一缕未说出口的叹息。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的青砖地上，像一小片无声的雪。

    风添了几分清爽，天蓝得愈发透亮。清晨，王国锋推开窗户，最先扑进他怀里的是带着稻香的风。不远的稻田像铺了块碎金毯子，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在风里轻轻晃荡，像是在跟路过的云打招呼。

    “国锋……国锋，吃早饭者。”楼下他妈江素英在催了。

    “侬跟小队长说一声，今天国锋不出工了。”江素英叫老四王国正去请假。

    “哦。”

    一家人吃完早饭后，王国正和王国平穿上衣服、草鞋出工。

    “素英。”

    “啊！柏昌哥，侬来了。”还在厨房间收拾碗筷的江素英立即从里面赶出来。

    “可以走了吗？”

    “哦，可以了，可以了。”

    江素英把一个装了四个包头的布袋交给王国锋，又把大前门香烟一人一包地分给他们，“香烟侬要分嘎。”又关照了王国锋一句。

    见他们两个人出来，“哟，今天要去哪里哟？”贝秀琴凑了上来，江素英冲着她“嘿嘿”地笑。“是不是要去相亲啊！”江素英还是冲着她“嘿嘿”地笑。

    钟柏昌带着王国锋，走在一条田间的机耕路上。没有夏日的燥热，没有冬日的严寒，有的是丰收的喜悦，是慢悠悠的惬意，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暖。这样的好日子，像一杯温醇的酒，让王国锋越品越沉醉。

    他们要去的石头畈灯塔大队，钟柏昌提前一天就把口信带到了，那家姓叶，大姑娘叫叶萍。毛脚女婿上门那是一件既高兴又忙碌的事，忙的是要准备几个菜，可家里养的鸡鸭还小，没法宰杀，只能考虑鱼和肉，叶萍爸跑了十几户人家，总算弄到一张肉票。

    第二天一大早，叶萍妈拿着肉票去供销社的猪肉购买店买肉，家里还剩一点板栗，准备烧一碗栗子烧肉。叶萍爸则随灯塔大队的抲鱼佬去抲鱼，运气还算好的，抲到了一条胖头鱼，鱼肉有了别的蔬菜她们家的自留地里凑点就行了。

    钟柏昌带着王国锋走了个把小时，进了石头畈的灯塔大队，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其实是一场面试。如果面试通过，就会收下四个礼包，如果面试通不过，就会把四个礼包退回来，也可能是退两个，两个算作饭钱。

    面试的基本面都差不多，首先是考虑吃饭问题，相貌好不好那是次要的，因为相貌是不能当饭吃的。如果小伙子是单位职工，那是铁饭碗，那面试通不过的概率是极低的，可王国锋是农民，女方首先要看的是身板硬不硬朗，会不会干各种各样的农活。因为所有的父母都希望女儿嫁到男方后，是来享福的，而不是来受苦受累的，这可能是所有女方父母共同的心愿！

    钟柏昌和王国锋到叶家落座后，叶萍妈先上糖茶后上绿茶，上完茶后就退到厨房忙碌去了，由叶萍爸陪客。叶萍爸端起茶杯，目光在王国锋身上细细打量：肩宽腰直，腿脚稳健，一双手掌厚实粗糙却透着筋骨之力；再看眼神，沉稳而清亮，不躲闪也不冒进，像春耕时犁开的第一道田垄，带着泥土的韧劲与未染浮尘的诚恳。

    “柏昌哥，现在猪还杀不杀？”打量完王国锋后叶萍爸终于说话了。

    “哦，杀的。”

    “这力气活你还吃得消？”

    “哦，杀猪，我儿子阿狗会帮忙的，小伙子力气大。”

    “哦。”叶萍爸点点头，目光转向了王国锋：“你呢？”

    “我身子骨硬朗，犁田、插秧、挑粪样样不落人后。”王国锋起身挽起袖口，小臂上青筋微凸，肌肉线条如新翻的田埂般清晰有力，他掌心的老茧厚实发亮，是经年累月握紧犁把磨出的印章。

    “好！小伙子好个。”

    “叫国锋，王国锋。”

    “哦，国锋，好个。”

    三个男人喝着茶聊上了。

    不久，叶萍妈出来，撤掉了桌上的茶杯和烟灰缸。

    “吃饭了。”

    “哦，好个。”

    叶萍端出了栗子烧肉和油煎胖头鱼，接着她妈端出了番茄炒蛋和炒茭白等。三个男人还喝了点酒，饭后，钟柏昌带着王国锋回家，回家等消息，等面试通过的消息。

    两天后，钟柏昌兴冲冲地往金家台门里赶来。

    “素英……素英。”

    “啊！柏昌哥。”

    “口信到者，叫国锋抽空去串门。”

    “哦，好个。柏昌哥，侬辛苦者。”江素英随手又给了他一包大前门香烟，钟柏昌接过香烟闭着眼回家，刚到墙门口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闭眼睁眼一看，原来是上次那个给他送信的邮差。

    “钟柏昌印子。”

    “印子，我哪有印子。”

    “那就盖个手印。”

    邮差拿出印泥，抓住钟柏昌的右手食指，粘上印泥，结结实实地盖上一个手印，然后把一封信和一张汇款单交给钟柏昌。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735/11107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