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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座窑

作者文家浩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721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我的岛之国 》 封面

    第五天早晨,石头还没运回来,人先伤了。

    我赶到西南石料场的时候,太阳刚从山脊后面露出来,雾还贴在林子里。山脚那片灰白色岩层比石衡昨天画在纸上的更大,像一块被树根和泥土半埋住的骨头。

    采石营已经搭起了几个棚子。

    一边是工具棚,一边是临时医棚,再往外是士兵的警戒圈。通往曜京港的西南石路只修出了一半,后半段还是泥地和草根,木轮车陷进去好几次,牛被拉得直喘。

    我刚走近,就听见一声闷响。

    然后是人的惨叫。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叫声。

    很短,很尖,像突然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撕出来。

    我心里一沉,快步过去。

    几个民夫围在岩层边,脸都白了。地上滚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一个年轻工人倒在旁边,左腿压得变形,血顺着裤管往外渗。他咬着牙,额头全是汗,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

    系统人也会喊娘。

    我听见那一声,脚步顿了一下。

    许棠已经冲过去了。

    “让开!”

    她声音很冷。

    两个医卫上前固定伤腿,另一个拿布带止血。石衡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那块石头压的是他。

    “怎么回事?”

    我问。

    没人敢答。

    最后还是石衡开口。

    “楔子打得太急,岩缝判断错了。石头提前脱落,下面的人没撤开。”

    他声音很哑。

    “是我的错。”

    我看着那个受伤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也许昨天他还在粮仓搬袋子,今天被分到采石营,以为只是来砸几块石头。

    系统把他交给我的时候,没有说他是消耗品。

    他有名字。

    民籍署昨晚重新整理过名册。

    我问:“他叫什么?”

    旁边有人立刻答:“李阿川。普通系统民,昨日改分工务采石组。”

    李阿川。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棠剪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伤口,抬头说:“腿保得住,但要立刻处理。至少三个月不能干重活,以后可能会跛。”

    周围安静下来。

    三个月不能干重活。

    在一个刚立国五天的帝国里,这句话很重。

    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劳力。

    而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系统召来的人也会受伤,受伤以后也会疼,也会废掉一条腿,也会从工人变成病人。

    李阿川听懂了。

    他脸一下白了,眼泪直接掉下来。

    不是哭疼。

    是怕。

    他大概怕自己没用了。

    我蹲下去,看着他。

    他想挣扎着行礼,被许棠按住。

    “别动。”

    我说。

    李阿川嘴唇发抖:“陛下,我……我不是故意误工……”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子上来了。

    不是冲他。

    是冲这句话。

    一个腿被石头砸断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怕自己误工。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是为帝国修路伤的。”

    他愣住。

    我一字一句道:“不是误工。”

    “是工伤。”

    这两个字说出来,周围的人都抬头看我。

    他们可能不懂这个词,但听得出分量。

    我站起来,看向学一。

    “记。”

    她立刻打开随身册。

    我说:“从今日起,凡为帝国工务、军务、海务、农务受伤者,全部入工伤籍。伤病期间,口粮不断,薪饷照发。伤残者改派轻工、仓储、登记、教学、看护等岗位。若因公身死,家属由帝国供养。”

    学一笔尖很快。

    石衡猛地抬头。

    陆一也看着我。

    我知道这条令会增加成本。

    一个刚起步的帝国,本来最容易把人当柴烧。三千三百万系统币在手,人口便宜,普通人只要一枚系统币,看起来死了再换就是。

    可真要这么做,万洋帝国从第一天起就烂了。

    我可以残酷。

    未来也一定会残酷。

    对敌人,对海盗,对叛乱者,对挡在航线上的王国,对不肯低头的欧洲人,我不会手软。

    但对替我修第一条路、烧第一座窑、挖第一条排水沟的人,我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连一块石头都不如。

    我看向石衡。

    “采石停半个时辰。”

    他脸色一变:“陛下,今日若停……”

    “停。”

    我打断他。

    “所有人重新学一遍采石规程。楔入、敲击、撤人、警戒、落石方向、绳索固定,每一步谁负责,谁确认,谁喊停,全部写清楚。”

    石衡低头。

    “是。”

    我又看向陆一。

    “士兵也学。以后不管采石、修桥、烧窑,军队护卫不是只看有没有敌人,也要看人有没有按规矩活着。”

    陆一抱拳。

    “是。”

    许棠把李阿川抬进医棚前,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手上全是泥和血。

    “陛下……”

    我低头。

    他眼睛红着,声音很轻。

    “我还能留在帝国吗?”

    那一刻,我觉得这句话比昨天阿娅送来的贝壳还重。

    我握住他的手。

    “你只要活着,就在帝国。”

    李阿川嘴唇抖了两下,终于没忍住哭出声。

    周围很多人转开脸。

    没人笑他。

    那天上午,石料场没有出一块石头。

    只出了第一条工务安全规。

    学一坐在一块平石上写,石衡站在旁边逐条补充。许棠偶尔插一句,陆一也加了几条警戒要求。

    到最后,那张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采石前先查岩缝。

    落石方向不得站人。

    楔入时必须设警戒线。

    每次敲击前必须喊号。

    绳索固定后方可撬石。

    雨后不得采高处松石。

    医棚必须先于采石区设立。

    水源、厕所、营地分离。

    伤员优先救治,不得隐瞒。

    我看完后,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工务活规。

    不叫安全条例。

    太现代。

    也不叫恩典。

    那是给上位者脸上贴金的词。

    我叫它活规。

    因为它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人活着把事做完。

    中午后,第一块真正合规采下来的石头被运上木轮车。

    所有人都看着它。

    那只是一块灰白色的石灰岩,边缘粗糙,沾着泥,放在车上还不断掉粉。

    可当牛车慢慢动起来时,我看见石衡的眼圈红了。

    一个修路的人,看见第一块能铺路、烧灰、砌墙的石头,和海军看见第一艘船下水,大概是一样的。

    西南石路还没修好,牛车走得很慢。

    车轮压在泥地上,吱呀作响。走到半路,一只轮子陷进软土里,十几个人一起推,牛也被拉得哞哞叫。

    一个民夫骂道:“这路不修好,石头能把人累死。”

    我站在后面听见了,反而笑了。

    这是好话。

    能骂出这句话,说明他们已经知道路的重要。

    下午申时,第一车石头终于进了曜京港。

    没有仪式。

    但很多人停下来看。

    原住民孩子也来了几个,蹲在路边看那块灰白色石头。那个会说“尺”的孩子指着车,问工务专士:

    “石?”

    工务专士笑着纠正:“石头。”

    孩子学:“石头。”

    旁边另一个孩子指着车轮。

    “车。”

    他们现在学普通话,比昨天大胆多了。

    我站在帝国中枢门口,看着那辆车慢慢停下,忽然觉得这才像真正的开国。

    不是旗升起来那一刻。

    是第一块本地石头被人从山里砸出来,沿着我们自己修的路,拉回我们自己的港口。

    系统币能买资源。

    但这一车石头不是买来的。

    它是万洲给万洋帝国的第一块骨头。

    石衡没有让人立刻铺路。

    他先挑了几块送去试烧。

    烧石灰需要窑。

    窑这个东西,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一点不简单。

    要选地势,要避风向,要远离营地和粮仓,要靠近木材和石料,也要有水。火候过了,石灰烧坏;火候不够,烧不透。烧出来的生石灰遇水又会发热,处理不好能烫死人。

    许棠听到这里,立刻要求医卫组派人守窑。

    石衡没反对。

    经过李阿川的事,他现在比谁都谨慎。

    第一座窑选在营地西南下风处。

    不大。

    土石垒壁,木材作燃料,旁边挖了浅沟防火。工务组忙到太阳快落山,才把窑口砌好。

    我过去看的时候,石衡正蹲在地上抹泥,脸上全是灰。

    “陛下,今晚试烧。”

    “有把握吗?”

    “七成。”

    “七成不够。”

    他抬头。

    我说:“第一窑不用追求多。少烧一点,先摸火候。烧坏了不怕,烧死人不行。”

    石衡怔了一下,低头道:“是。”

    天黑之后,第一座石灰窑点火。

    火苗从窑口窜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十五世纪的夜,没有电。

    所以火显得特别亮。

    它把周围人的脸照成红色,眼睛里也有光。木柴噼啪作响,烟往下风处飘,带着刺鼻的味道。几个工务专士轮流守火,许棠的人站在水桶旁,防着烫伤和火灾。

    阿娅也来了。

    她站在远处,身后跟着几个原住民。

    她们看不懂我们为什么要把白石头放进火里烧。

    我让翻译组简单解释,但翻译组也很头疼。

    最后我拿了一小块旧石灰粉,在地上画了一个厕所,又画了一个生病的人,然后画了一个洒粉的人。

    阿娅看了半天,似懂非懂。

    我又指了指那个昨天退烧的孩子。

    她终于明白了一点。

    她看向那座窑的眼神变了。

    可能在她看来,万洋人不只是会带来盐、铁锅、药和路。

    还会把石头烧成能赶走病的灰。

    这听起来像巫术。

    但帝国早期需要的,有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装神弄鬼。

    而是让人相信,你能解释他们解释不了的灾祸,并且拿出办法。

    夜半,第一批石灰出窑。

    数量不多,质量也不均匀。

    有些烧得过了,有些还夹生。

    石衡拿着一块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喜色。

    “不能用于建筑。”

    我拿过来看。

    灰白色,粗糙,烫手。

    “能用于厕所和排污沟吗?”

    许棠检查后点头:“能。”

    “那就够了。”

    我说:“第一窑石灰,不上墙,先救命。”

    于是万洋帝国的第一批石灰,没有被刷在宫殿上,也没有砌进城墙里。

    它被挑进了厕所、排污沟、病区周围和淡水点外围。

    白色粉末洒下去的时候,几个民夫捂着鼻子后退。

    有人小声嘀咕:“这也算帝国大事?”

    我听见了,走过去。

    那人吓得立刻跪下。

    我没让他跪。

    我指着那条排污沟。

    “这就是帝国大事。”

    他茫然看我。

    我说:“这条沟不臭,营地就少死人。营地少死人,路就能继续修。路继续修,石头就能进港。石头进港,码头、粮仓、船坞、学校、炮台才能起来。”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洒的不是灰。”

    “是万洋帝国的命。”

    那人嘴唇动了动,最后用力点头。

    “是,陛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听懂。

    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这就够了。

    深夜,帝国中枢里只剩几盏油灯。

    学一把今日账本递给我。

    万洋帝国第五日总账。

    西南石料场:确认。

    采石营:成立。

    西南石路:半通。

    第一车石料:入港。

    第一座石灰窑:点火。

    第一批石灰:可用于消毒。

    工务活规:颁行。

    工伤籍:建立。

    伤员:李阿川,左腿重伤,已救治。

    原住民接触:增加。

    普通话接触词:尺、路、石头、车、药、火。

    我看着李阿川的名字,停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写下:

    工伤籍第一人。

    学一看见后,低声问:“要入史册吗?”

    我想了想。

    “入。”

    她似乎有些意外。

    我说:“以后万洋帝国会有很多将军,很多总督,很多舰队司令,很多银行家,很多征服者。他们的名字会被写得很大。”

    我合上账本。

    “但第一个因帝国工务受重伤的人,也该留下名字。”

    学一低下头,轻声道:“明白。”

    系统光幕这时展开。

    【支线任务:帝国第一路,进度提升。】

    【采石营已成立。】

    【工务活规已颁行。】

    【工伤籍已建立。】

    【第一车本土石料已入港。】

    【第一座石灰窑已完成试烧。】

    【获得奖励:系统币250,000。】

    【获得奖励:军衔经验。】

    【获得奖励:1498年基础窑炉、石灰处理与道路维护图册。】

    我看着奖励,心里没有昨天那种兴奋。

    系统承认了我们的进度。

    可系统不会替李阿川疼。

    也不会替他未来三个月躺在医棚里,看别人修路、采石、建港时心里难受。

    这就是国家。

    每一项进度背后都有人的骨头、血、汗和害怕。

    我走出中枢。

    夜风里有石灰味,也有烟味。

    远处石灰窑还在冒余烟,火光把周围照得微红。更远的地方,龙冕旗在夜里低低翻动,看不清龙,只看得见红。

    许棠从医棚出来。

    “他睡了?”

    我问。

    “睡了。疼得厉害,但命保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

    “陛下今天那条工伤令,很多人会记住。”

    我没有说话。

    许棠又道:“他们会更愿意为帝国做事。”

    我低声说:“我不是为了让他们更卖命才下令。”

    许棠沉默片刻。

    “我知道。”

    我看向医棚。

    里面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李阿川躺在那里,可能还在发烧,可能梦里还在喊娘。

    我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

    也有人为我做过事,跟我创业,熬夜,扛压力,陪我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有些人后来走了,有些人留下,有些人怨我,有些人还认我。

    我不是一直做得很好。

    所以这一世,我想至少从第一天开始,把账算明白。

    人不是石头。

    但帝国需要石头。

    这两句话都是真的。

    我走到石灰窑旁,蹲下身,捡起一小块已经冷掉的石灰。

    它在手心里很轻,一捏就碎。

    可就是这种东西,能让厕所不臭,能让疫病少一点,能让道路更稳,能让墙更白,能让一个十五世纪的营地向文明挪半步。

    我把那块石灰收进木盒里。

    学一问:“陛下要留存?”

    “嗯。”

    我说:“这是万洋帝国第一窑石灰。”

    她点头记下。

    我抬头看向黑暗里的西南方向。

    明天会有更多石头回来。

    后天会有更宽的路。

    再过几天,粮仓会加固,码头会延伸,学校会有屋顶,船政署会有第一张正式船坞图。

    然后是船。

    然后是炮。

    然后是海图。

    然后是万洋币。

    然后是几内亚和巴西。

    但今晚,我只想记住这座窑。

    一座很小、很丑、烧得也不算好的窑。

    它没有龙冕旗威风,没有帝国中枢庄重,也没有未来舰队那样让人敬畏。

    可它把万洲的第一块石头,烧成了万洋帝国能使用的灰。

    这意味着一件事。

    我们不只是从系统里拿东西。

    我们开始从这片土地里生产东西。

    我站起身,对石衡说:

    “明天开始,采石营扩编。”

    石衡立刻挺直背。

    我继续说:“西南石路必须七日内初通。石灰窑增加到三座。粮港路用第一批碎石加固。中枢水路重修软段。”

    “还有。”

    我看向远处的黑暗。

    “给李阿川安排一个新岗位。”

    石衡问:“什么岗位?”

    “工务活规教员。”

    石衡愣住。

    我说:“他的腿是怎么伤的,他最知道。以后每一批进采石营的人,先听他讲一遍。”

    许棠轻轻笑了一下。

    石衡低头,声音很沉。

    “是。”

    夜色深下去。

    石灰窑的火一点点暗了。

    但曜京港没有完全睡去。

    有人守水,有人看仓,有人巡路,有人在医棚里翻身呻吟,有人在路边教原住民孩子念“石头”,有人在中枢里把今天的每一笔账写进档案。

    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万洋帝国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因为系统奖励。

    是因为它第一次学会了用自己的石头,补自己的路,护自己的人。

    这比任何口号都可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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