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张账本

《 我的岛之国 》 封面

    龙冕旗升起来以后，事情并没有变得浪漫。

    旗是给后世看的。

    第一天真正要命的，是水、粮、厕所和账本。

    我站在帝国中枢门口，看着曜京港边那一万人散开，心里没有半点“立国”的轻飘感。海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金龙在红底上翻腾，可旗杆下面，几个民夫正蹲在地上吐。

    他们不是晕系统。

    是晕海风、晕饥饿、晕突然来到一个陌生世界后的不适。

    系统能造人，也能让他们忠诚，但不能让他们不饿、不渴、不疲惫。

    这很好。

    至少提醒我，眼前这些不是数字。

    “陛下。”

    学一抱着一叠刚写好的纸走过来，手上沾了墨，袖口也湿了一块。

    “第一批人口登记初表出来了。姓名还在生成正式册，先按编号、技能、身体情况和单位归属分组。”

    我接过。

    纸很粗，墨迹还没干。

    上面写得很清楚。

    普通民三千。

    士兵一千五百。

    水手两千五百。

    军官一百八十。

    海军军官六十。

    专士五百。

    学士三百。

    合计一万零四十人。

    我看到最后那个数字，愣了一下。

    “多了四十？”

    学一点头：“随行医疗、测量、档案和基础维护人员，是系统随第一批中枢建设自动补足的辅助名额，不另计费。”

    我笑了笑。

    “它还挺会做售后。”

    学一没笑，只是很认真地问：“要不要单独建辅助人员名册？”

    “建。”

    我把纸还给她。

    “从第一天开始，不允许有‘顺手的人’。人只要进了帝国，就要在册。以后哪怕是一个烧水的，一个抬尸的，一个看仓库的，都要有名字、有职责、有口粮标准。”

    学一提笔记下。

    “民籍署临时设置在中枢东侧厢房？”

    “对。军籍和海籍分开。民籍署、军籍署、海籍署，今天都要挂牌。哪怕只有一张桌子，也得挂牌。”

    我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让所有人知道，万洋帝国从第一天就有账。”

    学一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

    像是她已经知道这句话以后会被写进什么地方。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人一旦开始觉得自己在创造历史，就容易飘。

    我转身走进中枢大厅。

    里面还很空。

    木梁新鲜，空气里有松脂和湿泥味。几个民夫正在铺地板，档案室还没有门，议事室里只有一张长桌，桌面粗糙得能刮破手。

    我坐下，打开系统资源栏。

    粮食。

    木材。

    铁。

    石材。

    石灰。

    煤。

    铜。

    铅。

    硝石。

    硫磺。

    帆布。

    麻绳。

    纸张。

    药品。

    种子。

    牲畜。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兑换。

    三千三百万系统币，听起来像一座金山。

    但国库这个东西，只要花错一次，就能把国家拖进坑里。

    我前世见过太多公司不是死于没钱，而是死于拿到钱以后以为自己不会死。

    人最容易在现金充足时犯蠢。

    外面传来一阵口令声。

    陆一在整队。

    我走到门口，看见第一批士兵已经分成临时营队。还没有正式军服，只有深色短衣和皮带，但队形已经站得很稳。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不是现代枪械。

    长矛、弩、刀盾、少量火铳。

    1498年的科技年份，给不了我后装步枪，也给不了我现代弹药。系统商城里标着“普通燧发枪”的那一类，我已经决定在正文制度里改叫“开火铳”，否则迟早会把自己写崩。

    十五世纪就是十五世纪。

    再怎么系统，也不能第一天掏出坦克。

    但十五世纪的船、炮、火器、印刷、冶金、港务、海图，再加上现代组织方式，已经够用了。

    至少够让欧洲人第一次见到龙冕旗时，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陆一走进来，靴底带着沙。

    “陛下，警戒线已经完成。北侧高地适合设临时瞭望哨。河口上游两里处有淡水急流，水质初检可饮，但建议全部煮沸。”

    “煮沸令今天就下。”

    我说：“任何人不得直接饮用河水和积水。淡水点派专人看守。违令者先记过，严重者军法处置。”

    陆一点头，没有半点意外。

    他是统帅级指挥官，懂战争。

    真正能杀死军队的，经常不是敌人，是脏水。

    我继续说：“厕所位置定了吗？”

    陆一把一张草图铺开。

    “初步选在营地西南下风口，离淡水点超过三百步，挖沟分区。士兵营、民夫营、水手营分开。粪土集中处理，远离粮仓。”

    我看着草图，点了点头。

    “再远一点。宁可多走路，不要省这点力气。”

    他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大概没想到，立国第一天，我问得最多的不是舰队，不是大炮，不是军衔，而是厕所。

    但我太清楚了。

    厕所修不好，一个月后这片海湾就会臭成烂泥坑。

    臭味会带来苍蝇，苍蝇会带来病，病会带来恐慌，恐慌会让秩序变脆。

    帝国有时候不是死在战场上。

    是死在排污沟里。

    我拿起炭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挖主排污沟。营地所有污水往这里排，不能进河。河口以后是船坞和饮水点，污染了就是自杀。”

    陆一低头。

    “是。”

    海一这时也进来了。

    他的裤脚湿到膝盖，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出来的湾口草图。

    “陛下，初步测了三处水深。湾口中央深，近岸有礁。西侧山岬下方水流复杂，大船入港需要引航。东侧水面较稳，适合先建临时码头。”

    我接过图。

    线条很粗，但关键信息都有。

    “能停商船吗？”

    “中小型可以。大型商船需要进一步测深。现在没有码头，不能一次性购买太多船。”

    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替我省钱。”

    海一很平静。

    “陛下，船买得起，不代表港养得起。”

    我笑了。

    这句话我喜欢。

    “记下来。”

    学一立刻抬笔。

    海一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被记。

    我说：“以后写进船政署第一条训令。”

    学一写下：

    船买得起，不代表港养得起。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有些制度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是这些人和我一起长出来的。

    这才像国家。

    上午快过去的时候，第一批资源兑换完成。

    我没有买夸张的东西。

    粮食、盐、木材、铁器、麻绳、帆布、药品、纸张、石灰、种子、牲畜，先按一万人三个月消耗和基础建设量来配。大宗铁、煤、硝石、硫磺和大量舰船暂时不动。

    不是不用。

    是不能急。

    资源一到账，营地立刻热闹起来。

    粮袋堆进临时仓，士兵守在门口。盐装在木桶里，单独登记。石灰被运到营地边缘，医卫组开始处理地面和临时厕所。几头牛和几十只羊刚出现时还有点惊慌，被农务专士带人赶到河边草地。

    有人笑了。

    是个年轻水手，看到羊被绳子绊了一跤，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那一瞬间，营地像活了。

    不是系统召唤的一万名单位。

    是人。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心里松了一口气。

    人只要还会笑，就还能撑。

    中午，我让炊事组先煮了第一锅粥。

    不是什么盛宴。

    粗粮，盐，少量干肉，几把野菜。锅是系统兑换的铁锅，架在临时灶上，烟熏得人眼睛疼。

    我拿了一个木碗，和普通民夫站在一起吃。

    陆一站在我旁边，想说什么。

    我没让他说。

    我不需要每天这样作秀，但第一天必须这样。

    他们要知道，我不是坐在中枢里等人端饭的影子。

    粥很烫，咸味重，肉少得可怜。

    但我喝下第一口时，胃里暖了一下。

    这一口热食，比龙冕旗更像立国。

    下午，去接触原住民的小队回来了。

    他们不是空手回来的。

    队伍后面跟着七个人。

    五个成年人，两个孩子。

    成年人皮肤偏深，身上披着树皮和兽皮混成的衣物，手里没有拿武器，但眼神里全是戒备。两个孩子躲在一个老妇人身后，一直盯着我们的锅和铁器。

    我走到营地边缘，没有让士兵围上去。

    翻译组暂时还谈不上真正翻译，只能靠系统给的基础语言适配能力和手势沟通。对方的语言不属于我熟悉的任何体系，发音短促，带着很多喉音。

    老妇人看起来年纪最大。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神。

    也不像看敌人。

    更像看一场突然逼近的风暴。

    我让人拿来盐、布、铁锅和一小包药草。

    铁锅放到地上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眼睛明显变了。

    在这种地方，铁器就是权力。

    我没有开口说太多。

    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我只是蹲下来，把盐倒进一个小木碗里，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海湾，最后把木碗推过去。

    老妇人没有立刻拿。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身后孩子怀里拿出一串干果，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串干果。

    很小。

    甚至有些发黑。

    但这大概是她能拿出来的礼物。

    我没有嫌弃。

    我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酸，涩，还有一点苦。

    味道不好。

    但我咽了下去。

    老妇人的眼神稍微松了一点。

    她拿起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身后的孩子忍不住探出头，盯着盐，又盯着我。

    我让人盛了一碗粥，递给那个孩子。

    他没敢接。

    老妇人说了一句话。

    孩子才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碗，烫得手缩了一下，却没舍得放下。

    他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在纽约地下室里吃热饭的夜晚。

    那时我身上也没多少钱，也不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人。外面下着雪，我蹲在小桌子前吃一碗廉价拉面，心里想着，只要还有热的东西进胃，人就不算完。

    我看着那个孩子低头喝粥，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动了一下。

    世界会变得很残酷。

    我也会变得很残酷。

    但我不想从第一天开始，就把所有东西都写成账本。

    “给他们安排一处临时休息棚。”

    我低声说：“不要搜身，不要逼问。医卫组看看有没有病，动作轻一点。让他们今晚可以回去，也可以留下。”

    陆一应下。

    学一在一旁轻声问：“要登记吗？”

    我看着那几个原住民。

    “登记。”

    我说：“但不要写臣民。”

    学一抬头。

    我说：“写客民。”

    “等他们自己愿意留下，再改民籍。”

    学一沉默片刻，点头。

    “明白。”

    太阳西斜的时候，曜京港已经不再像早晨那样空。

    临时中枢前挂起了三块木牌。

    民籍署。

    军籍署。

    海籍署。

    字写得还不够漂亮，木牌也很粗糙，可它们挂在那里，意义就不一样。

    粮仓有了第一批守卫。

    淡水点架起了煮水锅。

    排污沟挖出了雏形。

    临时码头的第一排木桩已经打进潮水里。

    北侧高地升起了第一座瞭望哨。

    海湾边，士兵轮值，水手测潮，民夫扛木，学士记账，专士画图。原住民孩子坐在棚下，抱着木碗，小口小口喝着第二碗粥。

    远处，龙冕旗在夕阳里变成暗红色。

    我回到中枢大厅。

    学一把今天的汇总放在我面前。

    纸上写着：

    万洋帝国立国第一日总账。

    人口：一万零四十。

    客民：七。

    粮食入库：若干。

    盐入库：若干。

    武器入库：若干。

    淡水点：一处。

    临时粮仓：一座。

    排污沟：初成。

    中枢：已立。

    三署：已挂牌。

    港口测绘：初图完成。

    系统币余额：仍有三千二百余万。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它比旗还重。

    这是万洋帝国的第一张账本。

    以后会有更多账本。

    糖税账本，奴工账本，舰船账本，战利品账本，万洋币发行账本，海外总督府岁入账本，北美军镇粮秣账本，白令舰队燃料账本。

    有一天，全世界都会进入这套账本。

    但第一页，写的是一碗粥，一条排污沟，七个客民，和一座刚挂上牌子的中枢。

    我提起笔，在最后补了一行。

    帝国初立，先活人，再立威。

    学一看见这行字，没说话。

    系统光幕在这时浮现。

    【任务目标三：释放第一批系统人口。】

    【已完成。】

    【任务目标四：建立民籍署、军籍署、海籍署。】

    【已完成。】

    【任务目标五进度提升：粮仓、淡水点、军营、临时码头、学校、船政署与海图测绘署雏形建设中。】

    【获得奖励：系统币300，000。】

    【获得奖励：军衔经验。】

    【当前系统军衔：列兵。】

    【当前科技年份：1498年。】

    【距离晋升二等兵：进度提升。】

    我看着“进度提升”四个字，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很累。

    比打一场仗还累。

    因为战争只要赢一阵。

    建国要赢每一天。

    外面有人开始唱歌。

    声音很轻，是几个民夫一边收工具一边哼出来的调子。我没听过，但旋律很熟悉，有点像某种很老的民歌。海风把歌声吹进大厅，也把粥味、木屑味、烟味和人的汗味一起送进来。

    这地方终于有了人味。

    我睁开眼，看向门外那面红底金龙旗。

    十五世纪的夜慢慢落下来。

    没有电灯。

    没有手机。

    没有城市。

    只有火把一盏一盏亮起。

    我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黑夜又变成了真正的黑夜。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片黑夜里，一盏一盏地点灯。

    直到有一天，太阳不落。

    直到有一天，全世界的港口都用普通话报关，用万洋币结算，抬头看见龙冕旗时，知道该低头。

    我拿起那张第一日总账，轻轻压在桌上。

    “明天，”我说，“建学校。”

    学一抬起头。

    我看着她，也看着外面那些忙了一整天、终于坐下来喝粥的人。

    “从孩子开始，也从士兵开始。”

    “会拿刀的人，要识字。”

    “会造船的人，要会算数。”

    “会说普通话的人，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普通话。”

    我停了一下。

    “万洋帝国不能只靠我一个人的记忆活着。”

    学一低声道：“是。”

    那一夜，我睡在帝国中枢的地板上。

    没有床。

    只有一张摊开的海湾草图，一把匕首，一碗凉掉的粥，和门外不肯熄灭的火光。

    我睡得很浅。

    梦里，我又看见了前世那个银行账户。

    三千三百万美元。

    数字慢慢碎开，变成海上的风，变成旗上的金龙，变成一枚还没有铸出来的万洋币。

    醒来时，天还没亮。

    外面有人在换岗。

    我听见士兵压低声音说普通话：

    “站直点，旗在后面。”

    我睁开眼，笑了一下。

    挺好。

    帝国第二天，开始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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