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异影，人间寒烬

《 人间忘尽唯念君 》 封面

    九月的安城，雨水从不与人商量。

    苏晚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时，天色尚早，暑热未散。等到她好不容易挤上回校的末班公交，车窗外的天色已经阴得不像话，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随时要往下滴水。

    车开到半路，暴雨终于砸下来了。

    雨点打在车顶上，声响密集得让人心慌。苏晚侧头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灯的光晕拉扯成模糊的长条。车厢里人不多，一个打盹的老太太，两个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抱着书包的中学生。司机把雨刷开到最快，橡胶条在玻璃上刮出单调的节奏。

    一切都很正常。

    到站了。苏晚撑开自己的折叠伞下车，一脚踩进积水里，帆布鞋瞬间湿透。她皱了皱眉，拖着箱子往学校方向走。

    地图上显示有一条近路，穿过东坊巷就能到学校北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那条老巷。

    东坊巷是安城仅存的几条旧街巷之一，青石板路面磨得发亮，两边的老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这种地方放在平时，苏晚大概会有兴趣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新闻系的学生，对这种带着时间痕迹的东西天然敏感。

    但今天不行。雨太大了，她的伞几乎不管用，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她只想快点回去。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暗。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交缠，把阴沉的天光切割成碎片。路灯间隔很远，几盏不亮，几盏昏黄，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苏晚开始觉得不对。

    是气味。

    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浓，但很顽固。她是学新闻的，对气味格外敏感——那种味道，她在去年暑假去洪水灾区采访时闻到过。那是……

    血腥气。

    她停下脚步，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雨水顺着她的伞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她慢慢转头看向右边的墙面——老砖墙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油漆，不是铁锈，那颜色太深太浓，在雨水的冲刷下缓慢地往地面流淌，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血。

    苏晚后退一步，脚后跟磕上了行李箱。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伞柄，指节发白。新闻从业者该有的冷静在这一刻不太管用，因为这不是新闻现场，不是采访任务，这是她一个人的深夜小巷，头顶下着暴雨，眼前的老墙正在往外渗血。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唱戏的声音。

    很远，很细，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飘出来的，隔了厚厚一堵墙，含混不清，但抑扬顿挫的腔调确实存在。苏晚小时候跟奶奶听过戏，认得出来，那是很老的戏腔，唱的是她听不懂的戏文，拖长的尾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惶，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她开始跑。

    行李箱在青石板上磕磕绊绊，轮子卡进了石缝，她用力一拽，把手脱开了。苏晚顾不上捡，空着手往前跑。巷子太长了，长得不像话，来时的路在雨幕里变得陌生，每一个拐角都长得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第三种声音。

    那声音很难形容——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戏腔，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东西。更像是空气本身在呜咽，一种低沉的、含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从巷子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脚踝。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吓得动不了，是真的动不了。一股冰冷的力量从脚底往上蔓延，像无形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四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加速，但身体却一寸都移动不了。那是一种奇怪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盯着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拂过后颈。

    苏晚艰难地抬起头。

    巷子尽头，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黑影。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

    那东西没有脚，或者说，脚的位置只是一团模糊的黑雾。它的轮廓像是人形，但比人更瘦更长，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它没有脸——不，有脸，但那脸上的五官在不断扭曲变化，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块碎片上都映着不同的面孔，全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恐惧、愤怒、绝望、痛苦。

    苏晚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不科学的、不该存在的。但她的本能比理智更诚实——她的身体在发抖，牙关在打颤，眼眶在发酸。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大脑的分析判断，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灵魂深处某种古老的、本能的警觉。

    那个东西在向她靠近。

    不，不是在走，是在蔓延。它的轮廓像墨水滴入清水一样扩散开来，黑气迅速向苏晚的方向弥漫，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带着腐烂般的腥甜。

    苏晚动不了，逃不掉，连叫都叫不出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黑暗向自己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直到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候，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光，是——刀。

    那是一柄极窄极薄的长刀，刀身漆黑，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刀锋处泛着一线幽微的冷光，像深冬湖面上最后一层薄冰。刀锋切开黑暗的瞬间，苏晚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裂帛，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脆响。

    黑暗被一刀劈开了。

    所有的压迫感在一瞬间消失，苏晚的身体猛地恢复了控制，她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大口大口地喘气。雨还在下，戏腔已经停了，墙上的血水也消失了——不，是从来就没有过。她再去看那面墙时，墙面干燥，只有雨水冲刷的痕迹，干净得不正常。

    但巷子里确实有人。

    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站在距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手中的黑刀正缓缓收回。他穿着一身黑衣，身形清瘦但脊背笔直。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黑发贴在脸侧，往下淌着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提着那柄比寻常刀剑更窄的黑刃，刀尖斜指地面，上面沾着什么暗色的东西，正在被雨水冲刷干净。

    那个扭曲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得像擂鼓。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谢谢？你是谁？那是什么东西？所有的问句挤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少年慢慢转过头来。

    他侧过脸，越过自己的肩膀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苏晚的心脏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张脸有多惊艳——虽然确实称得上清俊冷厉——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疲惫的眼睛，明明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眼神却透出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苍凉。雨幕遮蔽了太多细节，但她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的情绪——那是一种淡漠的、疏离的、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的眼神。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你怎么会在这里”的疑惑，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下了一千年的雨。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等等！”苏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往前追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没有停。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走越远，融进巷子尽头的黑暗里。雨声很大，但他的脚步声却很清晰——不急不缓，一步一顿，孤独而笃定，像是这条夜路的唯一主人。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心跳如鼓。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折叠伞，但伞骨已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撑不开，也收不回。

    她低头看着那把坏掉的伞，又抬头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巷子空了。

    只有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地下，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泡进水里。

    苏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捡起倒在墙边的行李箱。就在她弯腰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在那面刚才渗过血的墙上，有一道崭新的刀痕，长而深，像是才留下的。刀痕的边缘，砖缝里卡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消散，像烟雾一样散尽了。

    苏晚看了那刀痕很久。

    然后她握紧行李箱把手，快步往巷子口走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双淡漠、苍凉、像是看穿了一切却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她将无数次想起那个眼神。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割。

    那是第一次。

    九百年来，她第一次遇到他。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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