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竹园

《 千年檀香 》 封面

    冷漠视如草芥，不屑蔑若蝼蚁。

    晚风拂面，秋雨淅沥，雨滴敲打着屋檐，碎成细小的水花溅落在石阶上。

    檀问立在窗前，耳朵里不停回响着父亲的诗。

    “父亲写的诗总是如此桀骜不驯，我以为能从中领悟到更深层的含义，毕竟他是我父亲，然而时至今日，仍未发现其他深意。许多人在背后议论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事实也确实如此……”窗外的落叶缓缓飘落地面，檀问的声音渐渐低沉，“母亲常常与父亲争执，总是指责父亲趾高气扬，说他早晚会在黑夜中丢了老命。她说了十几年，大家都不以为意，没想到如今...”

    檀问的声音逐渐沉默。低头一瞥，窗脚外的蚂蚁密密麻麻，长长的黑线来来回回，每只蚂蚁背上都驮着泥粒，它们正缓缓将窗脚下的泥巴搬走，宛如那些树倒猢狲散的弟子、门客。

    作为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如今却逐渐式微，檀问出神地望着窗外，自嘲地一笑。或许父亲从未想过，自己一手建立的辉煌，终会在身死后逐渐慢慢倒塌。

    檀问轻轻叹息，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峦。

    清风卷雨来，落叶似腐鱼。

    父亲的下半句诗句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檀问厌恶这股腥味，捂住口鼻却依旧僵立不动。他看着蚂蚁们组成的黑线向远处延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怒火，这些微不足道的小虫。

    “腾。”的一声，檀问纵身跃出窗外，精准而有力地落在黑线上。他抬起脚，一阵风悄然拂过，将那些歪歪扭扭的黑色小点吹散。微小的蚂蚁们无法抵挡践踏，化作稀烂的黑色尘末，在风雨中逐渐被冲刷殆尽。

    檀问伫立原地，听着风声夹杂雨滴打在屋檐上的脆响，看着消失不见的黑色小点，悲从心中来。脖子像挂着千斤，重得抬不起头，似乎自己就是蚂蚁群中的一员。

    伴随着电闪雷鸣，雨势渐起且愈发猛烈，檀问尝尝流过嘴角的雨珠竟有些咸。

    “少爷。”檀问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随之递来一柄折叠雨伞。

    “不必管我。”檀问轻轻摇手，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微笑，任由雨水洒落，“老李...这雨淋不死人。”雨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滑落，浸透衣衫。

    “少爷。”老李撑开伞，站在檀问身旁。

    两人陷入沉默，檀问凝视着头顶的雨伞，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背影。

    “园主乃当世英雄，风雨难侵。”老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园主定不愿见到少爷如今这般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檀问低声喃喃，声音渐显哽咽，“父亲非同一般英雄……”

    话未说完，终究还是情绪崩溃，低下头去，泪水夺眶而出。

    “少爷非常人，只是天落下的石头，看似凶险，却是给少爷用来垫脚，只会让少爷站得更高罢了...”雨幕中，老李将伞柄轻轻塞入檀问手中。

    “罢了，罢了。”檀问打断老李，“又是这些，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又是沉默无言。雨依旧下着，檐角依旧滴答作响，老李依旧立在身旁。

    檀问转头望向老李，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清晰记得那时雨中，也是老李撑伞守护在身后。时光荏苒，果真如白驹过隙，仿佛只是一顿家宴的工夫。

    檀问转过身，雨滴沿着老李那苍白的胡子悄然滑落，显得格外凄凉。老李何时竟变得这般苍老，如此佝偻。

    “老李，一起撑伞吧。”檀问握紧伞柄，目光落在老李被雨水浸湿的衣衫上，鼻尖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需要少爷照顾好自己。”老李依旧固执地摆了摆手，“若少爷仍是黯然神伤，那花竹园才是真正的衰败，彻底断绝了希望。”

    老李的声音并不严肃悲怆，就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平淡，有点像烛光，像年幼读书时为檀问照明的油灯，明亮又温和。尽管语气平淡，檀问依然能感受到老李的坚定。

    耳边逐渐只剩下那激烈的雨声，抬眼望去，老李的眼神依旧如当年般闪烁着光芒。

    迎着这道目光，檀问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活下来的人更应该努力活着。

    不知道蚁巢剩余的蚂蚁们会不会继续搬运泥巴，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到底要下到何时，更不知道老李说的石头何时才能成为自己的垫脚石，但是现在总得坚定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直至踏上那块垫得最高的垫脚石。

    畏惧失败，担心自己无法承载众人的期望……这第一步让檀问感到无从下脚。但总归要振作起来，毕竟一直躲在后山未免显得过于懦弱。

    惭愧、内疚，无数的负面情绪从大脑传递到浑身，檀问闭上了眼睛，思绪又回到了儿时。

    老李的面容颇具侠客风范，尤其是他那浓密的络腮胡，更显气度非凡，相信没有人会将他认为是花竹园的仆役。

    自檀问记事之始，老李便或明或暗地跟随在兄弟几人左右，传授武功，却始终不许他们以“师傅”相称。私下里，他常轻拍檀问兄弟几个的小脑袋，语重心长地说：“每一次的磨难，就如同老天爷掉下的一块石头。有些人能巧妙利用这些石头，将它们化作自己的垫脚石。捡得多了，堆砌起来，便成了一座新的山峰。届时，你们便能在山峰之巅，向他人投掷石头。”每每谈及此，兄弟几个总是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思绪间，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沉寂的回忆。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檀易的宝马碧玉蹄正疾驰而来。檀问的四哥檀易到了。

    花竹园共有五位公子，其中三位为嫡出，分别是檀威、檀冲和檀问；另外两位为庶出，即檀简和檀易。檀问是嫡出的幼子，而檀易则是庶出的幼子。

    “五弟，快上马跟我回去。”碧玉蹄还未停下，檀易便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檀问的胳膊。

    “快快快。”檀易急迫又焦急，将檀问推上碧玉蹄，“五弟，快赶往大殿。”

    “四哥，怎么了？”檀易的急切神色，让檀问感到惊讶，四哥今天为何如此慌张。

    “故栖山来人了！”檀易在急切之中夹杂着几分怒意，高声喊道。

    雨渐渐停了，风慢慢轻了，阳光透过云层变成一道彩虹。檀易的碧玉蹄显得也比平常神骏几分，马鬃在虹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

    檀问的表情变得惊喜万分，片刻又凝重起来，他握紧缰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栖山剑阁那位周老前辈都亲自来了！这可是咱们花竹园重新振作的大好机会啊！有他在，咱们花竹园的面子一下子就撑起来了，那些爱搞小动作的家伙，有周老前辈镇着，他们哪还敢随便蹦跶呀？”

    檀易见檀问面色变幻，轻拍碧玉蹄，继续说道，“周老前辈此次特地指名要你随他前往故栖山，意欲收你为关门弟子！”

    “真的？四哥没骗我吧？周老前辈，就是那位故栖山剑阁的周老前辈吗？”檀问呼吸一滞，声音微微发颤。

    故栖山，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门派。门下高手如云，实力高深莫测，是所有习武之人的蓬莱仙境。大名鼎鼎的周礼武不光是故栖山的剑阁之主，还是妇孺皆知的侠义英雄，更是所有习武之人心中的剑中之仙。

    “骗你做什么！如此大事，四哥岂会玩笑，这实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千载难逢啊，千载难逢……”檀易继续道，“来的不仅有故栖山的人，合冲门、鲟水剑派那些杂碎也一并跟来了。”

    “若能拜入故栖山，成为周老前辈的弟子...”檀问低声自语，“但为何之前丝毫消息都未听闻？”

    “父亲与周老前辈的交情，怕也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了。”檀易微微一笑，话锋一转，看向身侧少年，“五弟，此番随周老前辈上山修行，务必沉下心性、刻苦磨砺。家中有我们兄弟守着，你只管放手去闯。你自幼便聪慧过人，父亲母亲对你寄予厚望，我们做哥哥的也盼着你能不负天赋。周老前辈此次亲至，固然是念着与父亲的旧情，可若不是看中你这块璞玉，又怎会亲自开口带徒？”

    檀问点点头，目光变得更加坚毅。坚定而明亮，仿佛有星火在眸中燃起。

    不去纠结父亲与周老前辈的关系，也没多余的心思去好奇，这次的机遇一定要牢牢把握。他只知，这机会如朝露遇光，稍纵即逝。诸如合冲门、鲟水剑派等昔日依附于花竹园的宵小，务必让他们领教一番厉害。

    “驾！”檀问呐喊一声，驾着碧玉蹄飞驰而去。

    檀问在飞驰的碧玉蹄上一直想，想父亲的诗句，想故栖山的周老前辈。

    周老前辈，闻名遐迩的故栖山剑仙周礼武。檀问激动不已，未曾料到父亲与周老前辈的交情竟如此深厚，竟然亲自点名收他为徒，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毕竟自父亲离世后，花竹园便日渐衰败，风光不再，原本依附于门下的数个门派也纷纷脱离，甚至此次周老前辈亲临，仍有人觊觎窥伺。

    相较于往昔门庭若市的喧嚣，檀问反而觉得如今的清静更为宜人。以往难以洞悉那些人虚伪的面孔，而如今周老前辈莅临，其他门派纷纷闻风而动，极尽谄媚之能事。可以想见，周老前辈的身边此刻必定围满了这些反复无常、趋炎附势的小人，不禁感到恶心至极、可恶透顶。

    碧玉蹄真是良驹，不多时，花竹园大殿到了。碧玉蹄嘶鸣着停下，檀问翻身下马，只见大殿前青石阶上人影朝着自己跑来。

    “五弟，你终于到了！”

    “三哥，周老前辈呢？”老远檀问就看到三哥檀冲向自己招手。

    “周老前辈已前往奕竹山，同行的还有鲟水剑派和合冲门的人。你没来时，他们吵闹不休。走快些，赶紧整理好你的领子。哎哟，五弟啊，这可是咱们花竹园的头等大事。周老前辈到此，能为我们缓解不少压力，你也务必为花竹园争光。”檀冲一边拉着檀问走，一边帮他整理着装，“鲟水剑派和合冲门那些家伙真真气煞我也，那几个老家伙还打算让他们的不成器的小辈与你切磋。若非皓叔有令...唉，待会儿你可得替哥哥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檀问道：“三哥请放心，弟弟让他们躺着下山。”

    “哈哈哈，好样的，鲟水剑派和合冲门那几个没娘生的，没爹养的...五弟你一定要学光了周老前辈的绝技...吃饱穿暖，别一天顾着面子耍小性子...”

    “要不是你一直窝在后山...刚刚你若是在...定要你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一天多愁善感...振作些...”

    “你是没见...刚刚那几个老不死的...着实气死我...”

    “在去见周老前辈之前，皓叔想要先见你。”檀冲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快些去，三哥在门口候着。”

    檀问点了点头，走进西偏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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