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灯下的秘密

《 仵作她不肯结案 》 封面

    陆行舟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我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黄狗趴在门口，把头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抬眼看一下我，又闭上。

    我拿起那盏油灯，翻过来，摸着底座上那朵梅花。

    梅花刻得很浅，但线条很干净，每一瓣花瓣都清清楚楚。不是随便刻的，是专门找人刻的，或者是用模具压上去的。刘家的族徽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爹的油灯上？

    我爹从来不跟我说他在府城的事。我问过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不是个好地方”，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我以为他只是不喜欢府城，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表情，更像是害怕。

    我爹在怕什么？

    我把油灯放回桌上，重新打开那只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裳、工具、书、笔记——每一件我都仔细看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

    翻到箱子最底层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我把它抽出来展开，是一件小孩穿的肚兜，红色的布料已经褪成了暗粉色，上面的绣花也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绣的是一朵梅花。

    肚兜。

    我从来没见我爹拿出过这件东西，也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我把肚兜翻过来，背面用线缝着一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棠”。

    是我的字。

    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缝过这个东西。我盯着那个“棠”字看了很久，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是什么时候缝的这个字？为什么缝在一件肚兜上？这件肚兜又是谁的？

    我把肚兜叠好放回箱底，又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关上箱盖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件肚兜，会不会是我小时候穿过的？

    可如果是我的，我爹为什么要压在箱底藏着？一件旧衣裳而已，有什么好藏的？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黄狗跟着我出来，在我脚边蹭了蹭。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说，我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黄狗当然不会回答我。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趴在我脚边，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苏姨。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但我想起她昨天离开的方向——出了县衙大门往右拐，进了柳河巷对面的那条街。我只能碰碰运气。

    柳河巷对面那条街叫甜水井街，因为街口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我沿着街一路问过去，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穿青布衣裳的女人。

    问到街尾的时候，一个坐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说的是不是苏娘子？”

    “苏娘子？”我蹲下来，“婆婆，你认识她？”

    “认识倒谈不上，见过几回。”老婆婆把一颗豆子剥出来丢进碗里，“她住在街尾最后一间，租的房子，住了有两年了吧。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跟街坊走动。长得挺标志的一个小媳妇，就是不爱说话。”

    “她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也没见她有什么亲戚朋友来往。”

    我谢过老婆婆，走到街尾最后一间。是一间不大的瓦房，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声音大了些。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苏姨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看见是我，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问的街坊。”我说，“苏姨，我有话想问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小炉子。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只杯子，看样子她刚起床不久。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也坐下来，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把那盏油灯放在桌上。

    “这盏油灯，你见过吗？”

    苏姨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见过。是你爹的。”

    “你知道这盏油灯上刻着什么吗？”

    “知道。一朵梅花。”

    “那是府城刘家的族徽。”

    “我知道。”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知道？”我问。

    苏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东西，递给我。

    是一枚玉佩。

    跟我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样——她那枚刻的是一个“苏”字。

    我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玉的质地、大小、厚度，跟我那枚完全一样。就连绳子打结的方式都一样。

    “你这枚玉佩……”我抬起头看着她，“是谁给你的？”

    “你爹。”

    我愣住了。

    “你爹一共打了三枚玉佩。”苏姨说，“一枚刻着‘沈’，他自己留着；一枚刻着‘棠’，给了你；一枚刻着‘苏’，给了我。”

    “他为什么给你？”

    苏姨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我手里拿回玉佩，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因为你爹是我哥。我是你姑姑。”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看着苏姨的脸，试图从她的五官里找出跟我爹相似的地方。眉毛？眼睛？还是嘴唇？

    我找不到。

    可能是因为我太震惊了，也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爹还有别的亲人。

    “你是我姑姑？”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干巴巴的，“那我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你？”

    “因为他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别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苏姨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妹妹在府城刘家当过丫鬟。”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在刘家当过丫鬟？”

    “八年。”苏姨说，“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你爹在清河县当仵作，我在府城刘家当丫鬟。我们兄妹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为什么要在暗？”

    苏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晒太阳。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刘家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你爹发现了一些东西，他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别人。他需要一个在刘家内部的人帮他盯着。”

    “所以你就去了刘家当丫鬟？”

    “不是‘去了’。”苏姨纠正我，“我本来就在刘家。我十四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把我卖到刘家当了丫鬟。你爹那时候已经在县衙当仵作了，他攒了钱想把我赎出来，但刘家不放人。”

    她顿了顿。

    “后来你爹发现刘家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开始偷偷查。他需要一个在里面的人帮他传消息，那个人就是我。”

    “刘家做了什么？”

    苏姨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刘家在杀人。不是为了仇，不是为了财——是为了取东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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