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离华剑（八）

《 行妖者 》 封面

    不知过了多久，人的睡眼中仍带些许醉意，虞婕慢抚额角，听车马杂杂声，心里只有一点烦闷。她挪坐身子，将锦褥上的褶痕挼去大概，整理好后放在一边。

    拨夹竹帘蕤，迎照月光清辉于侧，见莹莹子株含露，捉缀细草旁。女人呼唤车夫，却没有得到回应。

    待辙字阶石，虞婕独自盘挲罗裙跃下马车，静看妖都朦胧晦暗，而前面的路又不知去往何处，仿佛回到兰雀州，那个凄美且冷清的地方。

    呼！呼！

    谁点的灯，忽然从眼前蹦出来？吓得人攥紧手中指环，嘴里不停默念着葛妈妈保佑、葛妈妈保佑。

    老头半偻身，一步行一迟缓，见他左手提明笼，吹起火折又把剩余灯芯点亮，他好像在等什么……

    果然，是一对主仆。其女婉娈，瞧那穿戴举止和国都公主极为相似，老头俯首叩拜反被搀扶起身，一边笑还要用襟口拭去眼泪。女子的手并非纤细，也留有伤痕。

    虞婕揉搓双目，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那座府邸，鄜安王府，就这么真实存在那里。忽闻院落鸣筝曲，弦音轻缓，将翩飞的叶送往街巷。

    人不自禁地想进入王府。换作往日，刻上影壁的石雕武将和两只麒麟定会怒睛审查来客，如今已不复生气。

    只恍惚间，没等留存记忆，那些房屋片瓦、草木影单全部消失不见，包括老头和不知名的主仆。急忙找寻王府踪迹，沿着仅存街道，时而左看、时而右盼，哪怕萤夜之光都能安慰此时这颗空荡的心。

    终于走累了，虞婕不得不坐下歇息，倚靠湖岸携垂低柳，捧起紫色星石，期待它给予自己答案。

    妖君说，只要带上这枚指环，便得相见……

    ······

    “缘落石桥，情深无感，不语见君眸。”

    “愿所往兮，复顾盼已，三醒度寒秋。”

    “......”

    “萧萧昔时不生华，幽幽昨日怎飞花？”

    “洛水有寒，其......”

    琴音乍变，原本清脆悠扬的曲调变得混乱不堪，和“李子冬”的记忆一样，弦弦错搭，不知是对是否，是真是假。

    “傻丫头，刚才又遇见你，真的是你吗，呵呵，我现在越来越分不清了。”

    “别害怕，它还在咚咚地跳着，多来和我说说话，就像咱们当初王府约定那样，我会慢慢等。”

    男人心里难受，痛却痛不出一滴眼泪，袍衣上的金凤灵巧，伸手搀扶主人走下石桥。

    石桥转角处，男人眄视斜堤，才发现有一姑娘正掩面哭泣，他寻问金凤，问这姑娘是何人，又为何会在此处。

    “是荷仙子传音说主人想见她，您不记得了？”

    “啊......”

    “离华真君，许久未见，差点儿被你娇弱的模样哄骗住。”

    ······

    虞婕心里疑惑：刚刚那紫衣女子是谁，打扮得倒像名剑客，可那柄剑太破旧，岂敢用它和人比试，哎，我怎么哭了，怎么回事，因为那首曲子吗？

    手中指环仍然没有回应，虞婕只得尝试呼喊月菂，希望狐人姐姐能够出现。

    “一缕残魂也能接触这些乱象，真让人意外，不知现在该称呼你真君，还是虞姑娘？”男人变成君铎的面容，静声道。

    “你怎么才......”

    虞婕一听帝君急忙起身，当她逐渐看清来者，这名黻衣男子是妖君不假，但那双眼阴寒且无神，似旻天萧瑟的晦暗面，无际无边。

    而君铎有什么样的眼神？恰如芳春渥水迎朝日，夹眉如枝点点霞，神似骄阳情似火。没错，是年少披拂，不论过去千年、百年，它总饱含生机与活力，即使被短暂褫夺，亦挡不住向外萌发的魅力。这是少女的第一印象。

    “才什么，怎么不继续说？”

    “......”

    虞婕拽紧裙边不敢答话，原来那黻衣男子变成了一位姑娘，一位相貌普通却灵巧清秀的姑娘。明明她趣意浓浓，耳边鬓发勾起靥角的桃宛，但那颗心，貌似与天地分隔，祈祷着自己不要跳动。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浅唇少女步步接近，在粼波与荡柳间，又变成另一位姑娘。除却年龄相仿，不同于那份娇软可人，她更加端庄，柔情似水。

    “请记住我的名字......”

    “麟决儿。”

    ······

    “麟决儿......麟决儿......”

    “啊！”

    因为起得太急导致头脑短暂晕眩，少女稍感晨凉，想用手去扯被单，才发现紫雀衣滑落一旁。

    “这里是？”

    本不存在小灵记忆中的地方，正是妖都帝阁最顶端，而帝君赋予其雅称曰‘惘冬’。

    视线穿过摆满玉、彩器的檀色架格，有黄幔和百花鸟纹曲屏三开雅室，摆放书案一角的夜幽兰香气迷人，环绕大庭半周，流向南侧望台处。

    “醒啦，这是专门补神的药汤，趁热喝吧。”

    “怎么，要本君伺候你不成？”李子冬嘲弄道。

    “啊不用不用！”

    “淮江......少爷？”

    “那名字只四个时辰有效，现在我乃妖都帝君君铎，当然，你也可以唤我的本名，李子冬。”

    “知晓了......帝君，其实......”

    “哎，还是我来说吧。”

    李子冬自顾叹息，他再次帮忙整理被角，免得少女受凉。

    “方才我与上国君战过一场，运气不错打成平手，若非最终天降神威重创其灵魂根本，怕这世上再无妖帝。”

    “没想到，短短五年她连破三重境界与我相当，时天梦宫魂决更是修炼至大圆满境界，正因如此，她能操纵灵魂假扮月菂，骗过我把你带走。”

    “那狐人姐姐呢，她怎么样？”

    “月菂被关进洛水涧险些丧命，就不知哪位神通将她送离国都，好在已无大碍。”

    “你可知国君如此做是为什么？”

    “不知......”虞婕不愿猜，她只希望不是自己。

    “因为它。”

    李子冬召出玉指中的一把残破兵器，正是天兵肃隔古剑‘离华’。

    “是它！”

    “我好像在哪见......见......”

    虞婕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脑海，任凭她敲打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

    “剑名离华，所谓倩影只离、彩雾无华，说的就是这柄剑。”

    “它最初属于上国都，为虞中盛虞老倾尽全力铸造的一件神兵。”

    “你可认得？”

    虞婕并非与君同感，只觉此剑比废铜烂铁都不如，倒真有些岁月的沧桑在上面。

    “你说它是神兵，不会骗小孩儿的吧？”少女硬挤出一个笑容，牵强道。

    最终，李子冬也没忍住笑起来。

    如此，妖君便明白李有寒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对于眼前这位虞姑娘，妖君唯有释怀，纵然万般无奈，已经改变不了什么……

    四月初一，辰时钟声响起，这是西人专门给“星海流民”准备的饯行礼，而在那些将要逝去的队伍中，有一只假人竟独自停留，回首西漠、回望着土生土长的故乡。

    假人假寐，如果不是神灵催的急，还想再看看、再看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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