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 第一章 开业

《 红日西沉，昨夜星辰 》 封面

    时间：2036年8月9日，清晨5：47

    地点：星辰健身工作室，东方商务楼1208室

    我站在健身房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是广市南边那片被化工厂废水污染过的海，永远都是灰蓝色，浑浊，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现在远处的天际线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最尽头的地方，有一条隐约的亮痕，太阳快出来了

    我叫丁一，这里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现在我成了这家星辰健身工作室的老板

    东方商务楼的原址就是老广播站二层小楼，十年前把老广播站拆了，建了这栋21层的商住两用楼

    这片区域和二十年前变化不算大，政府八年前开通了十七号线地铁，东方名邸站在东方名邸小区和商务楼中间，商务楼人气还不错，地下两层是停车场，一到五楼是商场，六楼以上是商住两用房，学慧堂在四楼

    广播道桥还在，围栏加固了，铁索换了新的，夏天傍晚有人在那钓鱼——上游化工厂六年前装了新设备，河水清了许多，但钓上来的鱼没人敢吃，纯是满足钓鱼佬爱好

    那个废弃工厂也还在，开发商谈过几次，拆不动，地皮扯皮扯了五年，就那么荒着。墙皮掉得更厉害了，杂草比人高

    我爬上梯子，给健身房Logo板拧螺丝钉，Logo是黑色背景板上，橙色的‘’星辰健身工作室‘’七个大字，加上右上角一颗橙色五角星，代表的是破晓前黑夜中亮着的最后一颗悬在东方的启明星

    我的手不自觉地触摸这颗星，突然，那种感觉又来了——感觉所有的光线都被这颗启明星带走了……工作室里的灯光，路灯的光、远处建筑工地的探照灯、东边那条若有若无的亮痕——全部消失，只剩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呼吸变得困难

    这不是生理上的原因，我视力5.0，肺活量六千三，体脂率百分之十一，握力五十八公斤，深蹲一百八十公斤。我知道这副身体的每一组数据，我知道它很强，比绝大多数人都强，但抵抗不了抑郁发作

    那些窒息黑暗感不在乎我身体有多强

    它认得我

    它会缠上我

    我闭上眼睛，手从启明星上移开，接着把额头抵在logo板上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传遍全身，我清醒了些

    我的心理医生教了我如何应对抑郁发作

    第一步，找一个具体的东西，盯住它

    我睁开眼睛，盯着窗外东边那条亮痕。它还在那里，比刚才又亮了一点。我看了看窗户旁边的钟，现在是5：52，太阳会在6：17升起，我查过天气软件，记住了这个时间，因为今天是我健身房开业第一天的日出

    第二步，数数，从一百倒数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一边数一边深呼吸

    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那种窒息感在消退，像退潮

    七十四、七十三、七十二——我把手按在logo板上，五根手指分开，掌心贴紧。这是第三个动作：找一个具体的触感，把自己钉在现实里

    六十一、六十、五十九——窗外的亮痕又宽了一点，我开始想别的，想今早健身房开业要安排的事。花篮摆左边还是右边，剪彩用的剪刀够不够锋利，那两个私教会员的体测表有没有打印出来。这是第四步——想琐碎的事，具体的事，能把人拖回地面的事。

    呼吸逐渐平稳，我拧紧健身房Logo板上的所有螺丝，从人字梯上跳下来

    我的健身房，终于建好了

    我退后两步，重视Logo上的启明星，想起妈妈说过的话：黑夜前，看到启明星，说明天快亮了

    工作室里还弥漫着新装修特有的气味——油漆、橡胶地垫、还有刚刚拆封的健身器材那股工业油脂的味道。一百二十平米的健身房，落地镜还没来得及撕掉保护膜，哑铃架整齐排列，跑步机面朝大海。等八点十八分吉时一到，剪彩，放炮，我丁一，就正式成为这家“星辰健身工作室”的老板了

    丁一，父母说这个名字笔画少，考试的时候写完名字能比别人多些时间看题，我学习确实不错，也可能继承了我爸的智商，也考到了广市财经学院，还是优秀毕业生，在金融机构工作一年，辞职开了这家健身房……往事片段如幻灯片出现在脑中，我自嘲地摇了摇头，心想‘算了，都过去了’，及时打断了不合时宜的回忆

    清晨6：17

    晨曦从健身房的落地窗照进来，给刚装好的Logo板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我走到落地窗前，海面铺开一片灰蓝色的光，远处天际线正从靛青过渡到橙红。太阳还没露头，但光已经来了。我掏出手机，对准窗外——不是为了拍日出，是拍玻璃上那颗启明星Logo的倒影，与真正的大海融为一体。

    四十五秒的视频。没有配乐，只有清晨的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浪。我剪辑好，加上文案，用健身工作室官方号发了第一条抖音：“星辰大海，不过一步之遥。早安，广市。”

    视频下陆续出现点赞，收藏，还有几条留言。我划开看——

    第一条：“这Logo设计得可以，有品位。”

    第二条：“工作室在哪儿？改天去打卡。”

    第三条：“广市财经毕业的高材生，居然当健身教练开健身房了？”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空，顿了两秒，笑了一下，是苦笑，嘴角只牵动一边，很快又平复下去。我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光着上身，肩膀还挂着装修留下的灰，腹肌线条在晨光里分明得像刀刻。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静静地等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裤上还有灰，索性不换了，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眼前来庆祝的人：妈妈，贾叔叔，弟弟贾仲，黄璐璐，Pavel，还有他们的孩子，还有两个教练，男教练周周，女教练露露

    隔壁咖啡店的老板递过来一束花，说“开业大吉”；两个提前约好的会员发消息说路上堵车，要晚到一会儿；送花篮的师傅正从货车上往下卸六个大花篮，问我摆左边还是右边，不久，来了更多的人

    我一边张罗，一边应付着各种寒暄。

    “小丁总年轻有为啊！”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

    “这地段租金不便宜吧？”

    “还行，咬牙扛得住。”

    阳光越来越烈。我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听着那些客套又真诚的祝福，忽然想起13年前那个春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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