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原生家庭（红色标题）

《 红日西沉，昨夜星辰 》 封面

    由于证据不足，警方关押王泽24小时后便放人了，老陈安排钱锋监视跟踪王泽，监听他电话，赵铭去确认王牛燚3月3号参加的哪场留学生聚会，排查与会人士，李响则抓紧调查红色手机

    为了防止王泽报复丁一指认，并且考虑到他还怨恨林菁，老陈决定把之前的证人保护计划升级，派我驻守林菁家，保护他们

    我和林菁母子一同回家，林菁准备去做晚饭，但丁一说他太累了不想吃东西，直接回卧室睡了。我见状也不好意思让她做饭，就也说不饿，几番推让后，林菁最后给我准备了壶阿婆茶，吃豆子也能垫肚子，随后她便去收拾给我住的客房了，我坐在沙发喝茶等她

    她收拾好出来时，我正在看丁一满墙的奖状，不禁对林菁说，‘丁一得了这么多奖，真优秀，他现在才小学一年级，未来可期啊！’

    ‘是啊’林菁走到我身旁，有些阴阳怪气地回道，‘丁熊傲按他父母管教自己的方式来教育孩子，成绩不好才怪呢’

    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作为母亲本应骄傲自豪，可林菁的语气并没有自豪，还带着些反讽，我疑惑地看向林菁，‘哦？怎样的教育方式啊？’

    林菁坐回到沙发上，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日程表，里面精确到分钟，上面还有红色的记号笔打的勾和叉‘丁一的作息表，以前放在客厅正中间，这个表和他父亲小时候用的一样，一样精确的时间内容，打叉的说明丁一没做好，会有个小惩罚，比如不让他看电视打游戏之类’

    ‘丁先生从小也这么自律呀’我顺着她的话接道

    ‘自律？’林菁微微翻了个白眼，‘都是被逼的，丁一每天作息必须严格遵循这张表，如果一一不服从，熊傲就会想各种办法强迫他，一一特别痛恨这张表，熊傲走后，我就把这表收进抽屉了’林菁瞪了眼那日程表，‘哎，但熊傲从小接受的也是压迫教育，即使他被压到喘不过气，他爸妈却还不停的给他洗脑这种方法是唯一正确的，他的确也取得了成绩……我和他关于教育方式争吵过，他却说我太溺爱孩子，孩子长大如果像我一样留学辍学有什么出息……我就也不想和他吵了，但我一直担心一一被压迫出心理问题……’

    林菁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不仅是丁熊傲父母的问题，而是他整个家族运行的方式导致的，他们所有家族成员全部生活在平市，都是勤恳本分的人，但坚守封建思想，靠血缘关系确立自己的地位，获得权力，子孙几乎是他们唯一能完全控制的人，于是他家小孩从小都背诵《二十四孝》，禁止反抗长辈。亲戚间通过互相帮忙，互欠人情，为了日后向对方索取或者提要求，到时对方就必须还债或服从，若不服从，他们族人则想尽办法软硬兼施，直到逼迫对方接受为止，但很多时候帮的是小忙，讨的却是大债。如果有外人想带他们家人脱离家族，那个外人就会被集体攻击，而我，就是被攻击的目标……’林菁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哎，，我不否认合理的家族制度，也不是不尊重他家人，但问题是他们提的要求有些不合理甚至离谱，我不接受这种道德绑架，可温水煮青蛙，从小身在其中的人就觉得理所当然……也许他家人认为这样做真的是对他好，但是，真正爱一个人是尊重倾听他人想法意见，可以告知他可能引发的后果，但要相信他的判断力和能力，让他自己去选择去拼搏，而不是把他钉牢在家族系统里进行监视审视批判、干预压迫并索取回报，并且事实是，不会有亲戚是真心希望别人家过的好的’

    ‘算了，不说他家族了’林菁放下茶杯，‘说回丁熊傲，他还是家族的长子长孙，他家人从小严格要求他好好学习，甚至可以说，只能学习。丁熊傲为了不让父母操心，人生前二十年除了学习，几乎没有其他爱好也没有青春叛逆期，更别说恋爱了，他很聪明努力，所以成绩始终优异，但父母长期极端的管控逐渐使丁熊傲内心被压抑到窒息，开始产生暴力倾向，他会摔桌椅或者捶墙发泄’

    忽然，林菁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地说，‘但他说，爱上我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他大四和我在一起时，我鼓励他课余时间考个驾照，他爸居然也反对，又发动所有亲友，包括我，劝说熊傲不要考驾照，先好好毕业，还试图给我‘好处’，许诺我要是劝说成功，他一定好好谢谢我。我嘴上答应他，心里才不吃这一套呢，他的说法本来就离谱，我也不需要他给我画大饼给什么好处，我坚持鼓励熊傲考驾照，那是他第一次因为我反抗家族’林菁淡漠的眼神中一瞬间充满明媚的光亮，可这光亮也转瞬即逝，‘但他因我而离开平市，离开家族，定居广市后，他妈打电话从来都是哭诉孩子不懂事，亲戚骂他不孝，他有时也恨我让他背负上这些罪名，那毕竟是他的家人，他活的也很分裂……如果他家人有边界感，尊重别人，我也会选择和他生活在平市并且尊重对方的，但真的道德绑架太严重了，我实在没法接受，哎……算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林菁随即又喝了一大口茶，仿佛要把所有不满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好了，不早了，就聊到这吧，谢谢你听我讲这些事情，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聊这些了，说出来让我感到轻松了不少，谢谢你～’

    ‘不会，没关系的，我很乐意能让你内心舒畅些’，她说的丁熊傲家族的控制，让人听起来就很窒息，我也理解了为什么在丁熊傲死后，林菁和丁一表现的那么冷静，我看着面前这位会腌赤豆的女人，是否把生活的酸楚也腌进了豆子里？我握紧茶杯，突然希望她摔碎杯子哭骂一场…至少比此刻温柔的假面真实

    ‘哦，客房收拾好了，洗漱用品也准备好了‘林菁递给我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毛巾上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低头接过洗漱用品的瞬间，注意到她手腕内侧几道淡白色的细痕

    ‘这是……‘我问出口的同时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答案

    ‘那时候觉得活着太累了……’林菁语气冷淡地说

    ‘林菁…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讲讲，我在警校学过心理学，或许能宽慰你’我从别人那里七零八碎的拼凑了些林菁的身世，但我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主要我很怕她有过消极想法，本身还是个不动声色的人，最近她丈夫死亡，接着孩子流产，我怕她再次想不开，便想宽慰她

    ‘没事，我现在还好，不用你安慰我，我已经想开了‘林菁并不想多说

    见状我也没继续追问，接过洗漱用品回到客房。关于这个女人，我有太多未知，是什么导致她温柔又冷冽，似乎偏激又充满母性的性格……

    林菁回到卧室，自嘲地低语，‘我那原生家庭，其实也没资格说别人……’她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往事一幕幕闪现：

    打记事起我就过着过于宠溺的生活，那时我聪明可爱，深受亲友和老师喜爱

    一切破碎发生在我小学二年级时，妹妹出生了，父母开始爆发战争，虽然那时爸爸已经51岁了，可他还是会对妈妈拳打脚踢

    后来一个总爱穿大红大紫色衣服的女人频繁出现在父亲身边……我原本最喜欢红色，却因她而心生抵触

    那天妈妈哼着，‘如果大海楞够唤回曾经的爱……如果大海楞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牛……’，妈妈生长在偏远的海边，她说话nlr不分，前后鼻音不分，但是她菁字发音很标准，是为了叫准我名字，她特意练习过

    我见她唱歌时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妈妈你唱的真好听’，我夸她，希望她能开心点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把我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顶，拍着我的背，‘菁菁，里还没见过海呢，妈妈小时候生活在海边，不开心时，我就对着大海喊，大海会用涛声回应我，蓝后把烦心事统统卷走，卷到最远的地方，心情就会变好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蓝，随即对大海产生了向往

    隔天我穿了件蓝衣服，我爸那个小三见到我评价说这颜色太过素净，不如红色喜庆，她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就是因为她才讨厌红色的，从此我彻底疏远了红色，我的衣柜里，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蓝

    我妈被家暴多了后，也开始动手还击爸爸，家里变成战场……我不想在家住，就跑到附近的锅炉房睡，我并不觉得那里脏，还很安静，是我童年的‘避难所’

    另外一样能治愈我的东西是音乐和戏剧，最开始喜欢上戏剧是因为苏市少儿昆曲培训中心来学校招生，演员们涂着厚重油彩妆容，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让我想到了家里的全家福被妈妈砸碎的场景，我看着那些厚重的妆容，发现了一种抒发情绪的途径……从此我爱上了昆曲，每次上妆后我都感觉带了一层安全的面具，我在舞台上唱出我的哀怨，感觉自己还在活着，戏曲和音乐声能短暂的平复我，我偏好评弹，钢琴，古风类音乐，对于金属朋克类的也很喜欢

    小学五年级，我参加全国少儿版昆剧比赛，饰演《牡丹亭·游园》中的杜丽娘，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昆曲奖牌——中国少儿戏曲荟萃比赛金花奖，从此我一路拿了许多奖项

    但父母对我的影响从没停止过，我从很少做梦发展到后来几乎每晚都做噩梦。但噩梦还算是好的，最让我难过的是鬼压床，我意识清醒，但呼吸困难，无法睁开眼睛，无法控制肢体，无法开口求助，我能感受到周围人，我多想呼喊别人帮帮我，碰碰我，把我叫醒，可我只能在心里撕裂般的呐喊，人们以为我在美美的睡觉，其实不知道我每一秒钟都身处黑暗中煎熬，正像现实中的我，虽然外在表现的正常，但内心早就出了严重问题，光鲜漂亮的躯壳里，其实烂的一塌糊涂

    那时我迫切想逃离那个可怕的家，我计划考到苏高的初中部，因为那里可以寄宿，只是录取成绩要求非常高，我拼命学习，如愿以偿考上了，从此我能不回家就不回，虽然躲开了爸妈，但我和林茉的接触也越来越少……

    后来我听说林茉好像和社会上一些青年走的比较近，我和她谈过，她说那些不是坏人，只是没机会读书的好人，她心里有数不用我管，我便没和她说过这事了……

    转眼到了高三，冲刺高考的压力已经很大了……有次在电话里和父亲发生分歧，他居然跑到我学校当着所有师生的面对我破口大骂

    那天晚上，我想着长期父母带给我的痛苦，更可笑的是，他们打骂我过后，会给我买东西，对我补偿，但那种补偿比单纯的打骂更让我恶心，感觉就像…先把你的一根骨头敲断，再塞给你一根拐杖，还逼着你必须感恩戴德，事实上他们带给我的创伤根本无法弥补

    《牡丹亭》里的那句‘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一直徘徊在我的脑中……我那晚钻了牛角尖，便给爸妈发了信息——你们给我的生命，我还给你们，下辈子希望不要遇见

    他们收到信息吓坏了，连忙赶到学校，把我接回家里，甚至，我们家因此‘和平相处’了一个多月

    我发现用这种方法，可以让父母短暂地爱我一下，还能迎来家庭‘和睦’，我便这样屡试不爽，做法也越来越过激……

    后来我考上一所中外联合大学，大一时，我得知林茉也差点要跳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和我学的方法，我回去安慰了她好久，跟她说一切都会好的，看，我就熬过来了，她也可以的，那晚林茉在我怀里睡着，虽然提到父母对她的伤害，她始终带有愤恨的目光，但也答应我说她会像我一样坚持下去

    我在广市定居后，鼓励林茉研究生来考广市财经会计系，比较容易找到理想的高薪工作，丁熊傲还可以辅导她，我们姐妹在一个城市还能相互照应，可……她还是没逃过那场大火……

    脑中出现那首《好想爱这个世界啊》

    想过离开

    以这种方式存在

    是因为那些旁白

    那些姿态那些伤害

    不想离开

    当你说还有你在

    忽然我开始莫名期待

    不想离开

    也许尝试过被爱

    会开始仰望未来

    伤疤就丢给回忆吧

    放下才得到更好啊

    别怕别怕

    想过离开

    当阳光败给阴霾

    没想到你会拼命为我拨开

    曾想过离开

    却又坚持到现在

    熬过了那些旁白

    那些姿态那些伤害

    不想离开

    当你的笑容绽开

    这世界突然填满色彩

    抱着沙发睡眼昏花凌乱头发

    夕阳西下接通电话

    是你呀

    嗯，都过去了，我打开抽屉，拿出一片助眠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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