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余烬

《 原初波动 》 封面

    第二天一早，江泉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右臂压在身下，一阵针扎似的酸麻从掌心窜上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块被铁丝烫伤的焦痕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暗红色的，边缘微微发皱。右臂上的红纹比昨晚淡了很多，像墨水被水冲过一样，只剩下浅浅一层印子。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使不上劲，里面空空荡荡的，连一丝温热都感觉不到。

    院子里传来母亲何新枝和隔壁江婶的声音。

    “……昨晚那雷打得邪乎，“江婶说，“我家那口子一辈子没见过那种闪电，说是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跟白天似的。“

    “可不是嘛，“何新枝的声音里带着点后怕，“我们家小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回来浑身湿透，手还烫伤了，问他去哪儿了也不说，气死我了。“

    江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出的水痕，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哎你家江鹏昨晚也没睡好吧？“江婶问。

    “那小子倒是没出去，但我听他翻来覆去一夜没睡。今早起来眼眶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江泉愣了一下。江鹏没睡？

    他想起昨晚自己从低洼地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进屋，隔壁床的江鹏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得正香。但今早回想起来，那呼吸好像太均匀了一点——均匀得像是装出来的。

    院子里江婶还在絮叨：“你是没听见，我家小丫头半夜吓哭了，说听见什么婴儿哭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吓得钻进我被窝里不敢出来……“

    “我家也听见了，“何新枝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老龙潭那边……“

    “呸呸呸，大早上别说那个。我去河边洗衣裳了。“

    脚步声远了，院子安静下来。江泉从床上坐起来，把烫伤的右手揣进口袋里，趿拉着凉鞋走出屋门。

    堂屋里，江鹏正蹲在门槛上刷牙，满嘴白沫子。他抬眼看了江泉一下，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手咋了？“

    “……昨晚上摔了一跤，蹭到石头了。“

    江鹏没追问，把嘴里的水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找江竹了。早饭在锅里。“

    他往外走，经过江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出了院子。

    江泉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江鹏从来不是那种话少的人。以前他有什么话憋不住三分钟就要说出来，今天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太反常了。

    但他现在没心思细想。他扒了两口饭，刚放下碗，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急促，还有两个女孩子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

    “……他家是这间吗？“

    “二叔说是这间，门口有棵枣树。“

    江淑婷从堂屋里蹦出来，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看见两个陌生女孩站在院子门口，愣住了。王小福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好呀，江泉在吗？“

    江淑婷把馒头咽下去，转头朝屋里喊：“哥——有人找你！两个女的！“

    江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耳朵尖已经红了。他瞪了江淑婷一眼，后者完全没领会，正瞪着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王小福和王小倩。

    王小福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扎着高马尾，精神得很。王小倩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用一根蓝皮筋松松地束着，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目光在江泉缠着布条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样了？“王小倩问。

    “……没事了。“

    “烫伤不能捂着，要透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纱布递过来，“换这个，别用布条。“

    江泉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赶紧缩回去了，耳朵尖又红了一个色号。

    “哥你脸怎么这么红？“江淑婷仰着头看他，“发烧了？“

    “……太阳晒的。“

    “大清早哪来的太阳——“

    “你进屋去。“江泉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塞，“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我才不是小孩！我十岁了！“江淑婷抗议着被推进了堂屋，扒着门框又探出头来看了姐妹俩一眼，冲江泉做了个鬼脸：“哥你朋友好漂亮！“

    江泉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王小福噗嗤笑出声来，王小倩抿着嘴，嘴角微微弯了弯。江泉低着头快步走出院子：“……走吧，换个地方说。“

    三个人穿过村子往屋后走。经过村口的时候碰见了几个大人，有人认出王家姐妹，多看两眼，但没多问。江泉带着她们绕过后山包，爬上了那棵老樟树底下的小坡地。昨晚那场大雨把树底下的枯叶和泥土冲得干干净净，几块裸露的大石头被雨水洗得发白，表面光溜溜的，坐着正好。

    三个人在石头上坐下来。江泉坐在中间那块最大的石头上，王小福坐左边，王小倩坐右边。老樟树的树冠遮住了头顶的太阳，阴凉凉的，偶尔有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昨晚那个——“江泉先开口，“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王小福摇摇头：“我跟姐姐回去之后跟二叔说了一遍。二叔问得很仔细，什么颜色、多大、有没有角、翅膀什么形状……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翻了一本书给我们看。“

    “什么书？“

    “《山海经》。“王小倩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本旧书。书封是深蓝色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她在膝头翻开书页，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过去，纸张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江泉凑过去看。那本书里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人面蛇身的、九头鸟身的、鱼尾人面的——每一幅旁边都配着竖排的小字，毛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书，从小他看过的书除了课本就是父亲那本《电工基础》，这种画满怪物的书对他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王小倩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江泉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个人身龙首的怪物，臂生羽毛，手为鸟爪，站在浪涛之中，周身环绕着云雨。旁边写着两行小字——“计蒙，司雨之神，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江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页纸的边角。纸页在他指腹下微微发涩，粗糙的触感像老树皮。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那个戴着木质面具的高大身影、那个站在山洞暗处声音沉得像从深水底传上来的男人、那句“我叫计蒙“——原来那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从很古很古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的名字。

    “怎么了？“王小福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

    江泉把手缩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翻。“

    王小倩又翻了几页，停在一幅线描上。画里的生物头似鱼鹰，喙长而弯，四足有爪，背生双翅。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蛊雕，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食人。

    江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东西和昨晚他看到的那只黑影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画上多了一对角，而昨晚那只他没有看到角。也许是藏在夜色里没看清，也许过了这么多年角已经退化了，又或者画的人本来就没画准。但那个“音如婴儿之音“让他后背的汗毛又竖了一下。

    “蛊雕……“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干涩。

    “二叔说，这书里写的东西不全是编的。“王小福压低声音，“他说他们家祖上传下来一句话——'山海有灵，皆有其物；今人不见，非其不存。'意思是古时候的人是亲眼见过这些东西的，后来没了，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是因为看不到了。“

    江泉默默把那张画的位置记住了。他又看了一眼那页“计蒙“，纸页上龙首人身的身影在日光里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看着他。

    他合上书，还给了王小倩，没说什么。

    “二叔还说，“王小福继续道，“那东西既然叫'蛊雕'，就一定还在水里待着。山海经里写'水有兽焉'，它的地盘就是水，不会轻易离开。昨晚它出来，是因为——“

    “因为那些能量。“江泉接话，“低洼地里的游离能量浓度太高了，把它引出来了。它本来可以一直待在水底不出来。“

    王小倩点点头：“而且它吞了那么多散落出来的能量，现在肯定在消化。短期内它不会再出来。“

    江泉同意这个判断。他昨晚能“看见“蛊雕胸腹处那团光在翻涌，那些被吞噬的低阶怪物能量太杂了，不同种类、不同频率的波动在它核心互相撕扯。如果不先压服消化掉，那些裂隙就会越来越大，直到核心碎裂。

    “它至少要消化一阵子，“他说，“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那这段时间我们干什么？“王小福问，“等着它消化完了出来找我们？“

    江泉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也攒能量。“

    他把自己右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他能把游离能量吸进体内储存在红纹里，但那需要时间，而且能存多少、存多快，他还没完全摸清。昨晚那一战把他的“库存“全倒出去了，现在右臂是空的，像一口被淘干的水井。

    “你们呢？“他看向王家姐妹，“符箓是怎么回事？“

    王小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展开来。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那些线条弯弯绕绕，像是某种没见过的文字，又像是画出来的图案。江泉能“看见“那张符箓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游离能量，安安静静地蛰伏在纹路之间，等着被激活。

    “画符的原理我其实也说不清，“王小福挠了挠头，“从小看奶奶画，学了几年，自己动手画也能画出来几道。但为什么画出来了就有用，我也不知道。“

    “你奶奶知道吗？“

    “她也不说。就说'老祖宗传下来的，照着画就是'。“

    江泉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当初看《电工基础》时那种感觉——书上的线路图他知道照着接就能通电，但为什么要那么接、电流怎么流、为什么绕成圈就有磁场，他要反复想很久才明白。符箓大概也是同样道理，照着画有用，但更深层的东西被时间埋住了。

    “你们能教我画吗？“他问。

    王小福愣了一下。“你想学？“

    “不一定能画出来，但我想看看那些纹路……“他斟酌着措辞，“我能看见上面的能量流动。如果我能弄明白那些纹路是怎么引导能量的，也许能想办法改良——或者配合我的铁丝阵一起用。“

    王小福和王小倩对视了一眼。后者想了想，说：“我回去问一下二叔。符箓是家传的，不能随便教外人，但——“她顿了一下，“但昨晚那种情况，如果下次再来，多一个人会画符总是好的。“

    “你说得对。“王小福点点头，“我回去跟奶奶说。她老人家虽然嘴上古板，但道理还是讲的。“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零碎的细节——铁丝阵被蛊雕弄断了几根线圈，需要修复；低洼地里还残留着一些电弧余烬，暂时还能用但威力大不如前；江泉右臂的空窗期大概要多久才能重新蓄满；王家姐妹的符箓库存还剩多少。

    最后江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先这样吧。你们回去跟二叔商量，能教的话下次来的时候带几张空符纸，我看看能不能看懂上面的能量流向。“

    王小福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小倩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江泉头顶那株被太阳晒得微微蔫了的小青草，轻声说：“它好像有点缺水。“

    江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顶。草叶确实有点蔫，两片叶子边缘微微卷曲起来。他赶紧往树荫底下挪了挪，小青草接触到阴凉，叶子慢慢舒展开了一点。

    “它是什么？“王小倩问。

    江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摸了摸头顶的草叶，触感温热，软软的，叶尖在他手指上轻轻蹭了一下。

    “……一个朋友。“他说。

    王小倩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和妹妹一起下山去了。江泉站在老樟树底下，看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沿着山坡小路走远，慢慢变成两个移动的小点。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吹得树叶子沙沙响。头顶的小青草在风里轻轻晃着，两片叶子重新舒展开来，绿莹莹的，沾着一点早晨的露水。江泉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云层薄薄的，天蓝得发亮，像昨晚那场暴雨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纱布包着掌心，底下那道焦痕还在隐隐作痛。红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些细碎的游离能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涌过来，在他皮肤表面流过，像河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很慢，但确实在来。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下山去了。走下山坡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那页书上的画面——龙首人身的身影站在浪涛之间，鸟爪攥着风雨，望向远方。那个自称计蒙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来这里教自己本事，真的只是为了“养肥了吃掉“吗？

    江泉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便暂时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他还有更急的事要做——把那口干涸的井重新填满。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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