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暴风雨

《 原初波动 》 封面

    王小福和王小倩回到王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家村在江家村以南七八里地，比江家村更偏，藏在两座山中间的夹缝里，进村只有一条黄土路，路两边长满了齐腰的野草。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人，正拿蒲扇扇风。

    “二叔。“

    王小福老远就喊了一声。那人抬起头来，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把蒲扇。他是王家村的村支书，也是王家这一辈的主事人——王守成。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王守成站起来，打量了两人一眼，“你奶奶问了好几回了。“

    “二叔，我们有事跟你说。“王小福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们在江家村那片林子里，看见东西了。“

    王守成扇扇子的手顿住了。“什么东西？“

    “一个泥巴做的……怪物？“王小福比划着，“这么大一坨，能在地上爬，还伸出好多泥巴触手。有两个大人被它弄晕了，倒在地上，然后——然后有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男孩冲出来，把它打死了。“

    王守成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打死了？“

    “用手。“王小倩开口了，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他手上会发光，拳头裹着一层电，一拳一拳砸在那个泥怪身上，最后一拳砸碎了它。碎完之后那团泥巴就化成一滩水渗到地里去了。“

    王守成沉默了很久。他把蒲扇放下，两只手交叉握在身前，眼睛望着村口那条黑黢黢的黄土路，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那男孩多大？“

    “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十二三岁。“王小福说，“叫江泉。他头顶上还长了一棵草！“

    “……长草？“

    “真的！两片小叶子，就长在他脑袋上面，他自己说是风刮上去的，谁信啊——“

    王守成没笑。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两个侄女，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以后你们多去江家村走动走动。跟那个江泉，保持联系。“

    王小福一愣：“二叔，你不想去看看他？“

    “我去了，他该不自在。“王守成说，“你们年纪相仿，好说话。记住，别把人吓着，也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有别的意思……就，当个朋友处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目光微微涣散了一瞬。

    “我小时候，你爷爷还在。他有一回喝了点酒，跟我说过一嘴，说江家村那个地方，早年出过奇人。我当时没当真，觉得老爷子喝多了讲故事。现在——“他抬起眼看了看远处墨黑的天空，“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王小福和王小倩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

    “最近不太平。“王守成把蒲扇重新拿起来，扇了两下，“夜里别往外跑，在家陪着你奶奶。那个江泉——你们跟他来往归来往，自己注意安全。“

    姐妹俩点了点头。王守成转身走了，蒲扇在背后一摇一晃的，脚步声在黄土路上渐渐远了。王小福看着二叔的背影，抿了抿嘴，小声说：“姐，你觉得那个江泉……到底什么来路？“

    王小倩想了想，目光落在自己手心里那枚叠好的符箓上，符纸的边角在月光下微微卷曲着。

    “……不知道。“她轻声说，“但他头顶那棵草，是有生命的。“

    王家姐妹走后，江泉的生活没什么太大变化，但他自己知道——他比以前忙多了。

    白天该干活还干活，母亲使唤他劈柴他就劈柴，奶奶让他去地里摘菜他就去摘菜。但只要一有空，他就往老樟树底下钻。晚上练功练得更狠了，泥怪那一战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电弧只是他手里的一张牌，真正要对付那些东西，他必须把这张牌玩出更多花样来。

    除了练功，他还在看那本《电工基础》。

    泡过水的书页皱巴巴的，有些地方字迹糊成了一团，但能看的部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书上说电有几种特性——传导、感应、储存、释放。电流经过导体的时候会产生磁场，磁场又能反过来感应出电流。书上画着各种线圈和电容的图，密密麻麻的线绕在一起，看着就头疼，但江泉盯着那些图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

    他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在镇上买了几卷细铁丝和一捆绝缘胶带。母亲问他买这些干什么，他说要做一个捕鼠笼子。母亲“哦“了一声没再管，江泉把铁丝藏在床底下，趁夜里摸出来干活。

    他在村东头找了一个地方，老龙潭下游不远处的一片低洼地。那块地常年湿漉漉的，一下雨就积水，长满了水草和青苔，平时没人去。江泉蹲在洼地边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圈的草图，照着书上的线圈图，把铁丝一段段绕成环形，缠在木桩上打进土里，再用绝缘胶带把接头的地方缠好。

    他还不太确定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书上说，雷雨天气时空气中的电荷会在高处积聚，如果把导体布置成特定的形状，就能把电荷“引“下来。他不知道这原理能不能用来对付那些东西，但他有一种模糊的直觉——那些怪物身上带着游离能量，而游离能量的流动方式和电荷的流动，说不定是一回事。

    铁丝埋进土里，藏在草丛和水面底下，看不见了。江泉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那片低洼地跟以前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如果真有暴风雨……“他小声说，“这里就是最好的钓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东西，就是待钓的鱼。“

    头顶的小青草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像是在说“你学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泉每天练功、看书、改他那套铁丝阵。他在低洼地周围又加了几个环，用细铁丝把各个线圈连起来，做成一张埋在地表底下的网。他不知道这样管不管用，但多做一点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哥哥江鹏最近总觉得弟弟有点怪。

    江鹏今年十五，正是最野的时候。白天跟他那个同龄的发小江竹满村子疯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晒得跟黑炭一样。以前江泉还小的时候总跟在他后面当尾巴，钓鱼的时候甩不掉，他嫌吵也没用，江泉就跟在后面，他钓一条，江泉就蹲在旁边看半天。

    但这阵子江泉不跟了。他老是一个人往外跑，天黑才回来，吃饭的时候话也比以前少。江鹏一开始没在意，他光顾着跟江竹捣鼓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想把它修好了骑去镇上玩。

    可是有一天傍晚，江泉从外面回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江鹏忽然愣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弟弟经过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像是站在高压线底下那种微微发麻的触感。很轻，一瞬就过去了，但江鹏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他回头看了江泉一眼。江泉正低着头走进屋去，背影瘦瘦小小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江鹏挠了挠头，觉得可能是自己晒太阳晒多了头晕。

    但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江泉小时候在老龙潭边上钓虾虎的样子——那时候弟弟蹲在岸边，手里攥着根棉线，眼睛盯着水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水边的小树苗。他那时候觉得弟弟挺烦的，走哪儿跟哪儿，可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烦。

    “江泉。“他叫了一声。

    隔壁床的江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嗯？“

    “你最近……你没什么事吧？“

    沉默了一会儿。“……没啊。“

    江鹏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他想了想说：“你要是有什么事，跟哥说。“

    隔壁床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闷：“……知道了。睡吧。“

    江鹏闭上眼睛。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远远的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滚而来，像是有人在天边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一夜，江泉被雷声惊醒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一道白光照亮了整间屋子——闪电。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近了很多，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砸了一锤子。

    窗玻璃被雨点砸得噼啪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雨很大，大得院子里的水很快积起来，顺着门槛边的缝隙往屋里渗。

    江泉光着脚跳下床，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天上的云层厚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压下来。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片天空撕成一块一块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他攥紧了窗台。风把雨点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来了。“

    头顶的小青草在雷声中微微抖着叶子，两片嫩叶朝着窗外的暴雨方向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江泉把右手伸到窗外。雨点砸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他闭上眼睛去“感觉“——空气里那些游离的光点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活跃。它们被雷雨搅动得翻涌沸腾，像一锅烧开的水，在天地之间疯狂奔流。

    他握紧了拳头，把湿淋淋的手缩回来。

    “计蒙说得没错。暴风雨……真的来了。“

    雷声在头顶炸裂，白光将整个江家村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老龙潭方向，水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墨绿色的深处，慢慢浮上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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