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钓

《 原初波动 》 封面

    小青出事后的第七天，村里人终于想出了办法。

    老龙潭的水不能不用。江家村一共三十几户人家，自家院里打得起井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人家洗衣服做饭都得靠那条溪或者老龙潭。潭水出事之后，一开始人人都绕着走，宁可多走二里地去溪边洗，可溪水浅，大夏天的几天不下雨就快见了底，村里几个女人蹲在溪边搓了半天，衣裳还没搓干净，水先浑了。

    后来还是村东头的江老三出了个主意。他在潭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系了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另一头拴块石头沉在水里试了试，绳子绷得紧紧的，他拽了拽，纹丝不动。

    “人腰上系着这个下去洗，“他拍了拍树干，“真要有什么东西拽你，你抱紧了树，外面的人再一拉，那东西力气再大也扯不过一棵树。“

    村里人觉得有道理。几户没井的人家凑了凑，在潭边三棵大树上各系了一条长绳，谁家去洗衣服就解一条系在腰上，还约好了至少两个人一起去，一个在水边洗，一个在岸上守着，绳子一头系洗衣裳的人腰上，一头系岸上人的手腕上，真要出事，岸上的死命拽绳，洗衣裳的抱住树，怎么也能撑到人来。

    办法不算高明，但管用。有绳子之后，陆续有几个胆大的女人结伴去洗过几回衣裳，没出过事。老龙潭那股“闹水鬼“的传言慢慢淡了一些，虽然大家还是不太愿意提那天小青的事，但日子总得过，衣裳总得洗。

    江泉看在眼里，一直没说什么。

    他等了一个多星期。等到村里人渐渐恢复日常，等到老龙潭边又有了稀稀拉拉的人影，等到大家不再天天盯着水面看。然后他挑了一个午后——太阳最大、人最少的时候——一个人去了老龙潭。

    他带了那条最长的麻绳，系在潭边那棵最大的樟树上，打了三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结实了。另一头他往自己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活扣，伸手试了试松紧，留了能活动开手脚的余地。

    他还带了一根竹竿，竿头绑着铁丝弯钩，是他爸做的那根旧钓竿，平时放在门后落灰，今天被他翻了出来。

    江泉蹲在岸边，把蚯蚓穿上钩，甩进水里。浮漂立在墨绿色的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能“看见“那些光点了。青草附在头顶的这些天，他每天都能感觉到游离能量从空气中、从水里、从泥土里源源不断地渗进那两片小叶子里，像是小草在缓缓呼吸。这种感知能力比之前更清晰了，像近视眼第一次戴上眼镜，从前模糊的光点现在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轻重之分。

    他能看见老龙潭的水面上浮动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水汽，又像是雾气，但比雾更稠，黏在水面上不肯散。那层灰色的东西很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只水怪吐出来的“气息“，像一张铺开的网，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他故意把钓竿往潭中央甩。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没有鱼咬钩。浮漂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下去的，直线下降，毫无挣扎的迹象。

    江泉攥紧了钓竿，右臂上的红纹开始发烫。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压住了那股想立刻抽竿的冲动。他要等它再近一点、再确定一点——他要看见那颗“核心“在哪里。

    绳子绷紧了，竹竿弯成一道弧。水下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根拇指粗的麻绳被拉得笔直，系绳的樟树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树皮被勒出一道深痕。江泉感觉自己腰上那根绳子像要把人勒成两截，他咬着牙稳住重心，一手死死抱住树干，一手还攥着那根快断掉的钓竿。

    然后他看见了。

    墨绿色的水下，那团黑色浮了上来。比上次更浓、更大，像一团凝固的墨汁在水中缓缓舒展，无数细丝从它身体里伸出来，缠住钓线、缠住绳子、缠住江泉垂在水里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往上爬，和上次一模一样，但他这次没有慌。

    他在“看“。

    他透过那团黑色，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些是它吞过的生命波动，有小鱼小虾的，有青蛙水鸟的，还有……很小很小的一团，颜色发暗，边缘模糊，像是被嚼过又吐出来的残渣。

    那是小青。那团残渣已经快散了，奄奄一息地蜷在黑色最深处，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而在那团残渣旁边，有一颗格外亮的、圆滚滚的光球，像一枚珠子，稳稳当当嵌在黑色中心。

    那就是核心。

    江泉松开钓竿，右手攥成拳，暗红色的纹路从肩膀一路亮到指尖，整条手臂像烧红的铁条。他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等那团黑色再多伸出来一些，等它的核心离他更近一些——

    水面猛地炸开，那团黑色从水下弹射而出，像一条粗壮的触手直扑他的面门。江泉等的就是这个。

    他迎着那团黑色猛地推出手掌。掌心喷出的蓝白色电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粗、更亮、更狠——他把自己能调动的所有游离能量都压进了这一击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点顺着红纹冲进掌心，噼啪作响的电弧在空气中灼烧出臭氧的味道。

    电光不偏不倚劈在那颗亮珠子上。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水下传来，紧接着整团黑色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剧烈收缩、膨胀、再收缩。无数细丝疯狂抽动，水面翻涌得像开了锅，几米高的水花泼溅在岸边的石头上，溅了江泉一身。他死命抱住樟树，腰上的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然后那团黑色散了。

    像墨水被清水冲散一样，黑色的部分迅速变淡、变薄、变成灰色、变成透明的。无数被吞食的光点从散开的残骸中飞溅出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群从牢笼里逃出来的萤火虫。它们在水面上盘旋了几秒，然后各自散开，飘向天空，沉入水中，融进风里。

    那颗核心碎成了粉末。亮晶晶的碎屑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不见了。

    江泉瘫坐在岸边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气。腰上那根绳子勒出的红痕还在火辣辣地疼，右臂上的红纹烧灼过后留下了细密的焦痕，像被烫伤了一样。他低下头，盯着水面——墨绿色的水恢复了平静，泛着粼粼的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水里那些灰蒙蒙的“气息“正在消退，像退了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往下落。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都暖了一些，头顶的太阳终于能晒透那层常年笼罩在潭面上的阴冷。

    江泉慢慢站起来，解开腰上的绳子，揉了揉被勒肿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在最后一片碎屑沉下去的地方，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光正在挣扎着往上飘。那光很小很小，像风中快要熄灭的蜡烛火苗，但它在动，它在试着往上，试着聚拢。

    他蹲下来，把右手伸进水里。那些红纹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微弱的光丝朝他手边靠拢过来。他看着那团光，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轻声说，“她活过来你也不会好受。你们都是。“

    那团光在他手边徘徊了一会儿，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是凭着最后的本能在寻找什么。终于，它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慢慢散了，漂向天空，混进午后的阳光里，看不见了。

    江泉把湿淋淋的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那根断掉的钓竿，转身往回走。头顶那株小青草的叶子上沾了几颗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是哭过。

    那天傍晚，江老四蹲在自家门槛上喝酒。

    屋里空荡荡的，灶上冷锅冷灶，碗筷堆在水盆里没人洗。院子里鸡饿得咯咯叫，从前小青每天傍晚会喂它们一把碎米，现在没人喂了。

    江老四喝了一口劣质白酒，辣得龇牙。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放，想骂一句什么，但嘴张开又合上了。前些天他还能骂得出来，什么“赔钱货“、“晦气“、“死了还要花老子棺材钱“——但这两天他骂不出来了。

    家里太静了。

    以前小青在家的时候，整天忙个不停。洗衣裳的声音，剁猪草的声音，蹲在灶前烧火的咳嗽声，半夜起来给她娘煎药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他从来没在意过，甚至觉得烦，觉得吵。现在没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口空棺材。

    他站起来，走进东屋。何桂芳睡过的那张床还铺着那床灰扑扑的被子，她走的时候叠得整整齐齐，江老四一直没动过。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被面，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她留下来的。

    江老四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出来，又在门槛上坐下去。酒碗里的酒还剩下半碗，他端起来想喝，又放下了。

    巷子口有人经过，是隔壁的江婶，挎着个菜篮子，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老四，吃了没？“

    “……不饿。“

    江婶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馒头，放在门槛边上。“给你搁这儿了，你多少吃一口。“

    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老四看着那个馒头，白生生的，还冒着热气。他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他把馒头放下，把脸埋进巴掌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一下，没有声音。蝉在院子里叫，鸡在院子里刨食，巷子口有人说话有人笑，太阳照在土墙上，明晃晃的，懒洋洋的。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埋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棵被水泡久了快要烂掉的树。

    江泉站在巷子拐角，远远地看着。

    他没有走过去。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走了。头顶的草叶轻轻蹭过他的头发，嫩绿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他把手伸上去摸了摸叶子，叶尖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在安慰他。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夕阳把人和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的黄土路上，一摇一晃，像一小片在风里走路的草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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