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雨

《 源初波动 》 封面

    那天傍晚，江泉坐在老樟树底下吃炸鱼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波动。

    不是空气里流动的那些细丝，不是生命体上那些微弱的光。那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经过他的时候，他的整个胸腔都跟着微微一震。

    他把最后一条虾虎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是村西头。更远一些，是那片村里人很少去的野山坡，坡上有个山洞，小时候听大人说里面住着野猪，谁也不让进。

    “淑婷，你先回家。“

    “你去哪儿？“

    “……就转转。“

    江淑婷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荷叶叠好揣进口袋里，踩着凉鞋啪嗒啪嗒下山去了。江泉等她走远了，才转身往那片野山坡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全黑。他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脚底下踩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山洞的入口比他想的小，被藤蔓和灌木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波动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不急不缓地在等他。

    “……谁在里面？“

    没人回答。江泉咬了咬牙，侧身挤过藤蔓往里走。

    洞里不深。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就到头了，头顶上有一道裂缝，漏下来最后一缕暗紫色的天光。借着这点光亮，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洞最里面。

    那人很高，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衫，脸上扣着一张奇怪的面具——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像是某种动物的脸，又像是被水冲刷过的石头。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在暗处微微发着光。

    “你来了。“

    那人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江泉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

    “你……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缓缓浮起一颗光球。

    那光球不大，就一颗鸡蛋大小，发着柔和的、暖融融的白色光。它在那人掌心里微微浮动，像一颗悬浮的水珠。洞里一下子亮了起来，江泉看清了洞壁上长满的青苔，还有地上散落的碎石。

    但他顾不上看那些。他盯着那颗光球，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认得那光。

    那光的颜色、温度、跳动的方式，和那天晚上从江青儿家土坯房里飘出来的最后一缕光，一模一样。还有更早之前——江青儿活着的时候，她蹲在小溪边洗衣服时周身那层薄薄的、柔和的光纱，也是一样的颜色。

    “那是……小青？“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具底下那两只发光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你把她——你把她怎么了——！“

    江泉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拳头攥得发白，右臂上的红纹一瞬间烫了起来，掌心涌出一股灼热——

    一道细小的电弧从指尖蹿出来，噼啪一声打在洞壁上，溅起几点火星。

    那人略微侧了侧头。

    “果然看得见。“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把那颗光球收回掌心里，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泉，那双发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叫江泉，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

    “你妹妹出事那天，整个江庆市的游离能量都抖了一下。“那人说，“像我这样的，隔着几十里都能感觉到。只不过我来得最快而已。“

    像他这样的？

    江泉的后背紧贴着洞壁，冰凉的石面硌着脊椎。他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高大男人，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些念头——游离能量，原初波动，水下的黑色影子，老龙潭里消失的光点，江青儿的脚踝上那圈勒痕，还有今晚那团飘进土坯房的影子——

    “你也是……“他的嗓子眼发紧，“你也是那种东西？“

    那人沉默了片刻。

    “我叫计蒙。“他说，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可以把我当成……比它们更老、更旧的东西。“

    计蒙。江泉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那人说“比它们更老“的时候，他莫名想起了村里老人讲过的一些碎碎念——老龙潭以前不叫老龙潭，叫“龙潭“，据说是条龙住的地方。没人当真，都当传说听。

    “你想干什么？“江泉盯着他手里的光球，“把青儿还给我。“

    计蒙把光球举起来，让它悬在半空。暖白的光照着江泉的脸，他看见那张面具的边角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鳞片，又像水的波纹。

    “还给你？“计蒙慢慢说，“我大老远赶来，不是为了当善人的。你身上那东西——“他指了指江泉的右手，“很有潜力。只不过现在太嫩了，一口下去没什么嚼头。“

    江泉的血液一下子冷了半截。“你要吃我？“

    “养肥了再说。“计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所以今晚来就是告诉你——从明天起，每天到这个山洞来。我来教你。“

    “教……我？“

    “教你用那东西。“计蒙下巴微微一抬，指向江泉右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你现在连门都没入。不学的话，后面来的那些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它们看见你，直接就撕了。“

    江泉的心猛地一沉。“后面来的？“

    计蒙没回答。洞顶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洞里只剩下那颗光球的光芒。江泉看见计蒙面具底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透过洞壁看向了远处的什么东西。

    “暴风雨要来了。“他说。

    话音未落，江泉就动了。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颗光球就在眼前，也许是“养肥了再吃“那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反正都是个死——他猛地扑向计蒙，右手伸向那颗悬浮的光球。

    计蒙动都没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随手一挥，江泉整个人就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上了，飞出去砸在洞壁上，后背一阵剧痛，差点背过气去。

    “太慢了。“计蒙说，“再来。“

    江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石头上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再次冲上去，这回他试着去“感觉“那些空气里流动的光点——他感觉到了，右手掌心在发烫，那些纹路重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猛地推出右手。一道电光从他的掌心劈出去，噼啪作响，直取计蒙面门。

    计蒙侧身一闪，那道光打在洞壁上，炸出一片碎石。

    “快了那么一点点。“计蒙评价道，“但还是太糙。你这叫放烟花，不叫用力量。再来。“

    一次又一次。

    江泉不知道自己被弹飞了多少次。膝盖磕破了，手肘磨出了血，肩膀撞在石头上又闷又疼。每一次他都挣扎着爬起来，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多撑那么一息的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棵几百年的老树打架，又硬又厚，毫无破绽。

    “你生气的样子比你冷静的时候有用。“计蒙忽然说，“第一次你救你妹妹的时候，你在生气。刚才你扑向那颗光球的时候，你也在生气。但你现在不生气了，你在……“他想了想，“在琢磨。你在琢磨怎么打我。“

    江泉喘着粗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眼睛。他确实在想——他看见计蒙每一次移动的时候，身体周围那些光点会轻微地紊乱。那些光点不是散开的，而是朝着某个方向汇聚。就像风在石头跟前会拐弯一样，计蒙的身体把那些流动的光点“推开“了。

    那他能不能反过来？让那些光点从计蒙身边“离开“，让他的那层防护出现空隙？

    “……再来。“

    这回他没有朝计蒙本人冲。他蹲下去，手掌按在地上的碎石上。他“感觉“那些分散在空气里、泥土里、石头缝里的光点——它们到处都是，比他能看见的还多。他用意识去拨动它们，像用手去搅动一盆水。

    然后他猛地往上一掀。

    计蒙脚下的碎石突然炸开了。那些石头本身没有飞向计蒙，但碎石之间迸射出的细小电弧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汇聚，像一张网从地下长出来。计蒙的脚往后撤了半步——只有半步，但江泉看见了。

    那是他打到现在，计蒙第一次动了脚。

    计蒙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还在噼啪作响的电弧残痕，面具底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话音刚落，江泉右掌上的电弧暴涨，一道比之前粗了三倍的蓝白色电光从掌心喷涌而出，直直轰在计蒙的胸口。这一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点正疯狂地顺着右臂的纹路涌向掌心，整条手臂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滚烫，但他咬牙没松手。

    电光劈在计蒙身上的时候，他看见计蒙胸前的长衫烧焦了一小块。

    就一小块。拇指那么大。

    但计蒙低头看着那块焦痕，沉默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二。“

    计蒙没说话。他慢慢抬起手，把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光球收回掌心里，看着江泉的眼睛——那双深井一样的、发着微光的眼睛，此刻有了一丝江泉读不懂的东西。

    “明天开始。每天傍晚，来这里。“

    他把那颗光球举起来，轻轻晃了晃。“你老实来，这光球就没事。你敢耍花样——“他五指微微收拢，光球跟着颤了一下，“我就捏碎它。“

    江泉盯着那颗光球，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来了之后，你要教我真东西。“

    “看你本事。“

    计蒙转身往洞深处走去。江泉这才发现洞后面还有一条窄窄的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计蒙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裂缝里，留下一句话从黑暗深处飘出来——

    “你那个小朋友，暂时死不了。但这口气能吊多久，看你练得有多快。“

    江泉靠墙滑坐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暗红色的纹路比之前亮了一些，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像细细的藤蔓爬满了皮肤表面。掌心里还有余热，暖融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呼吸。

    他坐了很久，久到洞外传来第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接下来的五天，江泉每天傍晚都去那个山洞。

    第一天他被打趴下十九次。第二天十三次。第三天七次。第四天他撑过了三招才被弹飞。第五天下午，他站在洞中央，右掌摊开，掌心里一道稳定的电弧滋滋跳动着，像一条被驯服了的小蛇。他能让它变长变短，让它噼啪作响，也能让它安安静静地蜷在掌心像个光点。

    计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面具遮着脸看不出表情。

    “凑合。“他说。

    但江泉注意到他今天没有说“太慢了“。

    他进步得比计蒙预想的快。最初那几天他只是靠蛮力爆发，像小孩抡大锤，每一招都拼尽全力，打完就虚脱。但到第四天他开始学会了“省着用“——把那些光点从身体周围慢慢地、一点点地往掌心引，不让它们一下子涌过来，而是让它们排着队走。这样虽然威力比不上最开始那道劈开潭水的电光，但胜在稳定持久，不会再打一下就抽空全身。

    “你学东西不算快。“计蒙说，“但你一旦想明白了就不容易忘。“

    江泉觉得这不像是在夸他。

    但今天不一样。他练完之后，计蒙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朝他伸手。掌心里躺着那颗暖白的光球。

    江泉的心猛地提起来。

    “拿着。“计蒙把光球往前一送。

    江泉愣住了。“……给我？“

    “我改主意了。“计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这个小朋友到处跑太麻烦，你既然练得差不多了，就自己管。“

    江泉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把那颗光球接过来。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捧着一团带着体温的棉絮。那些光丝从球体表面渗出来，轻轻缠绕着他的手指，像是认出了他。

    “你——你之前说养肥了再吃——“

    “我说了，改主意了。“计蒙背过身去，“不过别高兴太早。你现在的水平，后面来的那些随便哪个都能把你撕成两半。你最好再练练，在那之前——别死在别人手里。“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我费了五天时间教出来的。“

    江泉捧着那颗光球，心里千头万绪，不知道该说什么。计蒙没等他开口，从袖子里摸出一片薄薄的骨片扔了过来，江泉手忙脚乱地接住。

    “附灵之法。把生命波动暂时附在一件实体上，聚集游离能量保持不散。等你那个小朋友聚集得够了，就能自己控制自己的波动。“计蒙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越来越远，“你自己琢磨。看不懂别来问我，问了我也不会说。“

    然后就没声了。洞里只剩下江泉一个人，捧着一颗发光的球和一片发黄的骨头。

    那天晚上江泉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骨片对着煤油灯看了几百遍。上面的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能认出的任何文字，但当他用右手握住骨片的时候，那些字就自己“读“出来了——那些意思是直接传进他脑子里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附灵。以某物为凭，引游离能量入内，滋养原初波动。当波动凝聚足够，则可自守不散。

    他琢磨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端着那颗光球跑到屋后的小溪边，蹲下来，把双手浸进凉丝丝的流水里。那些光丝从球体表面探出来，顺着水流蔓延，像是第一次触摸到真实的世界。

    “小青，“他对着水面轻轻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地方？“

    那些光丝在水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思考。然后江泉看见——其中一根最细的光丝从水里探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向岸边，落在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青草上。

    那小草只有两片叶子，嫩生生的，顶着晨露。

    光丝钻进了草叶里。那一瞬间，整株小草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普通的绿色。但江泉能感觉到——那株小草里多了一团温热的、微弱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吸纳着空气里流动的游离能量，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株小草连根带土挖出来，捧在手心里。

    第二天一早，江淑婷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半天。

    “哥，你头上长草了。“

    “……“

    “真的！你脑袋上面有一棵草！两片叶子！“

    “风刮上去的。“江泉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你看错了。“

    但他偷偷照了一下镜子。那株小青草安安静静地长在他头顶偏右的位置，两片嫩绿的小叶子微微朝两边张开，不注意看确实不太显眼，但仔细看——它还在，稳稳当当的，像是本来就在那儿长了好多年。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草叶。叶尖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一只小猫在打招呼。

    江泉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

    “……别让人看见了。“他小声说。

    草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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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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