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打工人苦

《 月狼夜 》 封面

    凛皓明离开“皇家酒店”时，正午的阳光正毒辣地炙烤着青龙镇的广场。空气里浮动着尘土、汗臭和香火混合的气味，让他有些窒息。作为一个习惯了空调房、打印机低鸣和键盘敲击声的文职人员，在这个充斥着肌肉、汗水与粗犷吆喝的世界里，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把误入铁匠铺的银质餐刀——精致，但毫无用武之地。

    “搬砖？抗水泥？还是通下水道？”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先活下去再说，理想是填不饱肚子的。”

    他顺着广场边缘逡巡了一圈，最后在一处树荫下停住了脚步。这里聚集着一群等待活计的短工，他们像是一道沉默的堤坝，将广场的喧嚣隔开。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油漆或炭笔写着自己的手艺：“木工”、“瓦工”、“电工”、“管道疏通”。目光扫过，凛皓明甚至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牌子上赫然写着“程序员”——那副厚厚的眼镜和乱如鸡窝的头发，看起来比凛皓明还要像个刚被裁员的文员。

    凛皓明在人群边缘找了一块空地，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树枝。他先是犹豫地写了“力工”，觉得不够分量，又在后面添上：“会修电脑，熟练掌握各种办公软件，精通Excel数据透视与PPT美化。”

    写完，他把树枝一扔，像模像样地盘腿坐下，低着头。虽然他知道这里没有熟人，但脸颊还是微微发烫，仿佛在进行一场荒诞的自我嘲讽。

    这时，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拖着一辆小拖车走了过来。大叔身材依旧健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线条分明，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只是岁月不饶人，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是被风霜雕刻出的沟壑，眉宇间藏着一丝怎么也化不开的疲惫。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扫过凛皓明地上的字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无奈的苦笑，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谁家装修还带配个PPT的？再说了，现在谁不会个Office啊。”

    凛皓明的心像是被那树枝戳了一下，闷闷地疼。他默默地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在这个体力至上的角落，他的那些技能似乎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这时，旁边两个原本在闲扯、吞云吐雾的中年男人扔掉了手里的烟头，踱着步走了过来。他们穿着油腻腻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满是黑红的汗毛，眼神里透着一股浑浊的戾气。

    “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学门手艺，跑这儿来跟我们抢饭碗！”其中一个男人用脚狠狠地碾过地面，将凛皓明辛辛苦苦写下的字迹擦得一干二净，尘土飞扬，呛得凛皓明咳嗽了几声。

    “就是，装什么文化人？谁没有个大学学历，有这功夫不如去搬两块砖！”另一个男人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凛皓明脸上。

    凛皓明抬起头，被迫与他们对视。那两张脸上写满了生活的沧桑和不修边幅的胡茬，胡茬上甚至还挂着几点没擦干净的烟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们嘴里喷出的浓烈口臭，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韭菜的味道，像是一记重锤，直冲脑门。

    凛皓明的胃里一阵剧烈翻江倒海，险些把刚才在“皇家酒店”吃的那点红烧肉吐出来。他捂着嘴，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看什么看！快滚开！”其中一个男人作势要踹他。

    凛皓明转身就走，脚步虽然有些慌乱，但心里却在疯狂地自我催眠：“我不是怕你们，我是怕你们的口臭会毒死我，那太不划算了……”

    他捂着鼻子，快步逃离了那个充满敌意的角落。阳光依旧毒辣，但他却感到一阵透心凉。在这个陌生的青龙镇，他的那些文职技能似乎真的成了废纸。他漫无目的地在广场边缘游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充满了迷茫。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个小市场。这里叫卖着各种生鲜，鱼腥味、肉腥味和泥土味混杂在一起。凛皓明百无聊赖地走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摊位上的东西虽然摆放得杂乱，但本质上和他记忆里家附近的菜市场也没什么不同。这种诡异的熟悉感让他感到一丝安慰，却又更加深了他身处异乡的孤独。

    “卖鱼嘞！刚捞上来的河鲜！”一声吆喝让他停下了脚步。

    凛皓明余光却瞥见旁边一个鱼摊上，一条红色的鱼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条鱼约莫三十公分长，身形修长，虽然已经没了生气，躺在冰块上，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势。它的鳞片像是淬火的赤铁，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边缘流转着熔金般的光晕，仿佛每一片鳞都蕴含着炽热的能量。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上的那列突出的骨刺，形状奇特，像是未完全成型的、珊瑚状的赤色龙角，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凛皓明看得有些入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想问问店家这是什么鱼，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吆喝的店家看了他一眼就回到屋里去了，根本就没有接待客人的意思，甚至再没看他一眼。

    等了一会，一个大叔的声音传来。

    “这是小龙鱼？”凛皓明重复着这个名字，感觉有些耳熟（小龙人？），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嗯，传说这是青龙的后代，虽然长不大，也没有龙的神通，但身上却带着一丝龙气。”大叔指了指那条鱼，“这鱼肉质鲜美，是镇上的名菜。不过，现在越来越少了，很难捕到。”

    “这鱼是吃的吗？”凛皓明有些惋惜地问。他总觉得这样一条漂亮的鱼，应该被供起来，而不是被端上餐桌。

    大叔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这都死了，你还想养吗？再说了，这鱼性子烈，离了水活不了多久。”

    “……”凛皓明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外地的吗？”大叔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嗯，今天刚到。”凛皓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找工作？”大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是的，钱包丢了。”凛皓明低下头，将左右手的食指点在了一起，有些局促不安。他把刚才在“皇家酒店”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被黄毛青年刁难，被郭然“坑”了，以及现在身无分文的窘境。

    “报警了吗？”大叔皱了皱眉。

    “报了。”凛皓明苦笑着，“警察让我们打工还饭钱。”

    “现在的年轻警察，真是的。”大叔拍了下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责备，“都没有抓住重点。”

    看着凛皓明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大叔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别灰心，年轻人。找工作嘛，讲究缘分。正好，我们那儿最近在招人，虽然活儿有点杂，但管吃管住，还能挣点小钱。你愿意来试试吗？”

    凛皓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大叔！”

    大叔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着谢我。你先跟我去看看，要是觉得行，咱们再细聊。”

    “没问题，大叔！”凛皓明连连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镇子里，竟然真的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那好，你跟我来。”大叔转身，拖着他的小拖车，朝着市场深处走去。

    凛皓明赶紧跟了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鱼的摊位，那条“小龙鱼”依旧静静地躺在冰块上，仿佛在注视着他。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仿佛这条鱼和他即将前往的地方，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快步跟上大叔的脚步。两人上了一辆小货车，沿着盘山路一直开到城市谷底。

    那里，或许就是他新的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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