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未尽的期许 尽数落空

《 桉落惜年 》 封面

    深秋的白昼总是短暂，暮色早早漫上天际，微凉晚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簌簌作响。临近放学，教室里早已没了上课的紧绷氛围，同学们纷纷收拾画具、整理书包，低声聊着放学后的安排，细碎的喧闹填满了整间画室。

    叶桉低头收拾着桌面的颜料与素描本，动作轻柔又缓慢，心境跟着秋日的天色一同平和安稳。转入明德高中一个月，有林穗的温柔陪伴，有时惜年分寸有度的关照，她早已褪去初来乍到的怯懦与孤僻，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她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常会一直延续，直到辅导员的到来，彻底打乱了她心底所有的平静。

    辅导员拿着班级台账快步走进教室，抬手轻敲讲台，示意全班安静。“通知一件重要事，本周五下午两点，全校统一召开秋季家长会，停课半天。”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这是艺术生高三备考前期最重要的一次家长会，主要沟通月度学情、专业课进度、统考备考规划，辅导员再三强调，原则上每位学生家长必须到场，无特殊情况不得缺席。

    周遭的议论声热闹鲜活，有人紧张父母会追问成绩，有人期待和家长分享自己的进步，有人早早和父母敲定了参会时间。所有人的语气都是轻松的、笃定的，因为他们始终笃定，自己的家人一定会为自己奔赴而来。

    唯独叶桉，指尖猛地攥紧了素描本的边角，心脏骤然往下一沉，密密麻麻的忐忑瞬间裹挟了四肢百骸。

    心底刚刚安稳下来的暖意，顷刻间被一丝冰冷的不安取代。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家庭，清楚父母所有的偏爱都堆积在弟弟叶屿身上，可人心总是贪心的，越是从未被偏爱，就越会在这样郑重的时刻，偷偷滋生出微不足道的期许。

    她悄悄抬眸瞥了一眼身旁的时惜年。少年正低头整理错题本，眉眼松弛淡然，想来他早已习惯父母事事周全的陪伴，从来不会有这种患得患失的忐忑。

    林穗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笑意软软：“桉桉，周五我爸妈过来，到时候你跟我们坐一起呀，不用一个人待着。”

    叶桉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好。”

    一整个放学收拾的间隙，她都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回家和父母沟通的措辞，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她好好说，只要她足够懂事，这一次，他们或许会看见她。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欢声笑语洒满校道。叶桉背着书包，独自走在人群末尾，脚步拖沓，往日安稳的心境彻底纷乱，忐忑、期待、不安反复拉扯，让她一路心事沉沉。

    推开家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屋内温馨热闹的画面，狠狠撞进她的眼底，也瞬间堵住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期待。

    客厅沙发上，一派阖家和睦的景象。父亲叶振弘坐在正中，耐心陪着叶屿拼装新买的乐高模型，指尖细致地调整着零件，眉眼温和耐心，是叶桉从未有幸见过的温柔。母亲苏慧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弯腰将果盘放在弟弟面前，柔声叮嘱他慢点吃，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打闹嬉戏，温馨又圆满。这份寻常的家庭暖意，是叶桉从小到大，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她站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轻轻顿住，背着书包的肩膀微微紧绷，心底酸涩翻涌，无数次想退缩闭口不言。她明明知道答案，明明看透了他们所有的偏心，可那一丝不甘的期许，还是支撑着她鼓起勇气。

    她缓步走到客厅，垂着眸，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爸，妈，我们学校周五下午要开家长会，老师要求家长尽量都到场。”

    客厅的笑声骤然停顿一瞬，空气中的温馨骤然凝滞。

    苏慧剥水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她，眼底没有重视，没有询问，只有被打扰的不耐，语气敷衍又随意：“家长会？怎么突然又开家长会？你在学校又没出什么事，还用专门去一趟？”

    “是全校统一的，讲统考备考，很重要。”叶桉咬了咬下唇，认真补充，试图让他们重视，“每个家长都要去。”

    叶振弘全程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帮叶屿调整模型零件，随口敷衍地搪塞：“知道了知道了，这几天家里事多，还要带你弟弟上补习班，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时间再说。”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没有丝毫认真对待，只用一句轻飘飘的“看时间”打发她。

    苏慧也跟着附和，语气漫不经心：“你也长大了，懂事点，别总纠结这些形式上的东西。你弟弟马上要期末考，我们重心都在他身上，你自己在校好好读书就行，不用非要家长陪着。”

    话音落下，没人再理会她。父母转头继续陪着叶屿说笑打闹，讨论着周末要带弟弟去买新球鞋、吃大餐，仿佛她刚刚说的那场关乎自己升学的家长会，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叶桉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书包肩带，心口闷闷的发酸。理智一遍遍告诉她，别期待，别妄想，他们从来不会为她破例。

    可心底那点卑微的希望，却死死不肯熄灭。

    他们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说看时间。

    是不是……就还有机会？

    是不是她再乖一点，再安分一点，他们就会抽空来看看她的校园，看看她努力画画、认真读书的样子？

    她压下心底的失落，轻轻点头，低声应了句“好”，默默转身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将外面热闹和睦、却与她无关的氛围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两天，叶桉过得格外煎熬。

    她每天都会悄悄翻看手机，期盼着父母能发来一句确定的答复，期盼他们告诉她“周五会去”。哪怕没有主动询问，她也在心底无数次自我宽慰，替他们找好所有借口。

    他们只是太忙了，只是暂时忘了，周五一定会来的。

    终于熬到周五下午。

    全校停课，校园里一改往日的安静，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无数家长提着水杯、带着纸笔，结伴走进教学楼，眉眼间都是对孩子的牵挂与重视。

    各班教室敞开门，桌椅摆放整齐，每位学生的座位旁，都预留好了干净的家长席位。

    叶桉早早来到教室，没有落座，独自站在靠窗的走廊边，目光死死凝望着校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轻轻吹起她的校服衣角，微凉拂面，可她丝毫感知不到，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都牵挂着校门口那条通往教学楼的路。

    她在等。

    等一个奇迹。

    身边的同学陆续迎来了自己的父母，一声声亲昵的呼唤，一次次温暖的相拥，满校园都是温情满满的画面。林穗的妈妈早早赶来，温柔地牵着她的手低声细语；时惜年的母亲准时到场，从容温柔地坐在他身侧，低声询问他近期的学习状态。

    唯独叶桉的座位，空空荡荡，清冷孤寂，和周遭的热闹温情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家长会开始越来越近，校门口的家长越来越少，大部分家长都已尽数入校。

    可她期待的那两道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身旁的空位依旧冷清，没有温度，没有人影。

    有人悄悄侧目打量她，细碎的目光落在她孤单的背影上，带着好奇与同情。叶桉全然不顾，依旧执拗地望着校门口，眼底藏着不肯散去的微光。

    她还在替他们找借口。

    没事，或许是路上堵车了。

    或许是临时有事耽搁了，马上就到。

    或许他们只是来得晚一点，只要再等等，就一定会出现。

    她抱着这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期许，死死撑着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站在走廊风口，望眼欲穿。

    时惜年早已落座，余光始终留意着窗边的少女。他看着她执拗凝望校门口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强撑的微光，看着她明明忐忑不安，却依旧不肯放弃期待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涩。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留意着她的情绪，随时准备给她体面的安抚。

    上课预备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喧闹，意味着家长会即将正式开始。

    最后几位迟到的家长快步跑进教学楼，校门口彻底变得空旷安静，再也没有一个人影涌入。

    所有班级的家长全部到齐，整栋教学楼人声融融，温情四溢。

    只有叶桉身边的那个空位，从始至终，无人落座。

    风吹过走廊，带着深秋的凉意，狠狠扫过她的眼底。

    那一刻，她心底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轰然破碎，那一点点支撑她许久的、卑微又渺小的期许，彻底灰飞烟灭。

    没有堵车，没有耽搁，没有来不及。

    他们只是，根本不想来。

    他们的时间、耐心、偏爱，全部都给了弟弟，唯独不愿意分给她半分。她的成长、她的努力、她的升学前路，在他们眼里，永远抵不过弟弟的一次补课、一次玩乐。

    叶桉缓缓收回凝望校门口的目光，笔直紧绷的脊背，悄悄垮了一丝。眼底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与寒凉。

    喧闹依旧在耳畔回响，满室温情与圆满，衬得她孤身一人的落寞，狼狈又刺眼。

    她安静走回自己的座位，看着身旁空空荡荡的家长席位，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酸涩泛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她早就该明白，有些偏爱，从始至终，都与她无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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