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暖阳渡孤人

《 桉落惜年 》 封面

    美术理论课下课，恰好撞上午休时间。

    正午日光褪去晨间的温润，变得透亮灼热，透过落地窗铺满整间画室，地板映出细碎光斑，梧桐影子斜斜切过半张课桌，一半明亮，一半阴凉。班里同学三两结伴收拾餐具，勾肩搭背去往食堂，喧闹的说笑声裹挟着烟火气，填满教室每一处角落。

    明德艺术高中午休时长两个小时，食堂菜品丰富，还有校内文创小店，平日里午休教室里极少留人。

    叶桉依旧坐在原位，没有动身。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白笔记本纸面，她垂眸看着桌面，眼底一片平静，没有去食堂的念头。一来转学短短几日，她没有交好的同伴，独自排队吃饭，远比独处更让人局促；二来家里这周给的生活费有限，她习惯能省则省，中午随便啃两口包里常备的全麦面包充饥即可。

    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热闹从来不属于她。

    身旁的时惜年刚起身，脚步顿了顿。

    余光瞥到女生一动不动的模样，她脊背微微向内收拢，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结界，隔绝了周遭所有热闹，安静得近乎落寞。班里同学几乎走空，只剩零星几人，也都扎堆在后桌说笑，唯独叶桉，孤身坐在靠窗位置，和周遭格格不入。

    昨日放学被家人漠视抛弃，今日课堂窘迫无人解围，就连午休，都没有人等她同行。

    时惜年心底那点浅浅的心疼，再度蔓延开来。

    好友程屿折返回来喊他去食堂，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走了惜年，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你昨天说好要抢位置的。”

    时惜年回头，语气清淡回绝：“你们去吧，我留在教室。”

    程屿顺着他目光看向窗边的叶桉，瞬间了然，压低声音打趣：“又是关照你的新同桌？这女生看着太冷了，不爱合群，你别白费心思。”

    “只是同桌而已。”时惜年淡淡带过，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刻意辩解自己的心意，“我留下来整理错题，你们去吧。”

    程屿见状不再强求，挑眉带着同伴离开，临走前还贴心带上了教室后门，隔绝了走廊嘈杂人声。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头顶风扇缓慢转动的轻响，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叶桉察觉到身旁少年并未离开，心弦瞬间绷紧，下意识侧过身，看向重新落座的时惜年。

    少年随意拉开座椅，身姿慵懒放松，褪去课堂上的端正拘谨，多了几分少年随性。白校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肌肤白皙，腕骨分明，阳光落在他眉眼，柔和冲淡了所有疏离感。

    四目对视，叶桉率先移开目光，低声开口：“你不去食堂吗？”

    她刻意放平语气，褪去客气疏离，经过一上午共卷听课的相处，她没办法再用冷漠对待这份恰到好处的善意。

    “不急。”时惜年拿出桌面错题本，笔尖轻点纸面，语气随意自然，刻意弱化留下来的目的性，不想让她觉得被特殊对待，“人太多，晚点再去。”

    他给足了台阶，一切都显得顺其自然。

    叶桉抿了抿唇，没有再接话，重新低下头，从帆布包侧袋拿出一包简易包装的全麦面包，拆开包装，小口低头吃着。面包口感干涩无味，是最便宜的一款，没有夹心，没有甜度，用来饱腹刚刚好。

    她吃得很慢，动作克制秀气，连咀嚼都放轻力道，仿佛下意识不想发出动静打扰旁人。

    这一幕落在时惜年眼里，心口轻轻一涩。

    他从小衣食无忧，三餐精致，零食不断，从未见过有人把一顿午饭，过得如此潦草将就。结合她家人偏心冷漠的态度，不难猜到，她向来对自己吝啬，从来不会优先顾及自己。

    时惜年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装作专心整理错题，余光却一直留意身旁女生的状态。

    没过片刻，他像是随手想起一般，从桌肚夹层拿出一盒温热的原味牛奶，还有一包未拆封的奶盐吐司，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位置和早上共用试卷时一模一样，分寸感十足，不越界，不强求。

    “早上超市多买的，吃不完会过期。”

    他没有说特意带给她，只用最平淡随意的语气开口，打消她所有自卑愧疚，“你要是不嫌弃，帮忙分一下。”

    叶桉咬面包的动作骤然停下。

    干涩的面包卡在喉间，微微发涩，她抬眸看向那盒温度刚好的牛奶，包装完好，触手温热，显然是特意放在保温袋里留存温度的，根本不是多余购置。

    又是这样。

    不用她开口示弱，不用她展露狼狈，他总能看穿她的窘迫，还会编造完美的借口，保全她全部自尊。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习惯直白给予，直白怜悯，父母给弟弟偏爱，旁人给她同情，唯独时惜年，永远拐弯抹角给予温柔，把施舍变成随手分享，把刻意关照变成顺其自然。

    叶桉指尖攥紧面包包装袋，指尖微微泛白，下意识想要拒绝：“不用了，我吃面包就够了。”

    她不敢接受太多好意，欠了人情，日后总要归还，她一无所有，偿还不起。

    时惜年闻言，没有逼迫，也没有收回食物，只是轻轻将牛奶往她手边挪了一寸，嗓音清浅温和：“面包太干，配牛奶养胃。就当谢谢今早你陪我一起看试卷，帮我核对错题了。”

    再度把恩惠，换成双向答谢。

    堵死了她所有拒绝的说辞。

    叶桉沉默良久，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良久，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微弱：“谢谢。”

    这一次的道谢，比上午更加真诚，也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柔软。

    她伸手拿起牛奶，指尖触碰到纸盒温热温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驱散了长久以来心底的寒凉。她拆开牛奶吸管，小口喝着，干涩喉间瞬间舒缓不少。

    一旁的时惜年见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低头写字，不再打扰她独处进食。

    教室里重回安静，风扇轻转，日光流淌，一左一右两人同桌而坐，互不打扰，却又彼此安稳。

    中途叶桉喝水抬头，无意间看向少年侧脸，阳光落在他浓密长睫上，投下浅浅扇形阴影，眉眼干净温柔，周身没有半分骄矜。明明生来被全家偏爱，拥有肆意明媚的人生，却愿意俯身体谅她身处泥泞的难处。

    “昨天校门口，谢谢你没有多看。”

    叶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随风散在风里，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昨日家人漠视她的事情。

    她最怕被人围观狼狈，最怕被人议论原生家庭，昨日他撞见全过程，却没有驻足打量，没有课后打探，没有和旁人议论，安安静静守住了她最难堪的一面。

    这份尊重，远比善意更加难得。

    时惜年笔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眼神坦荡平和：“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私事，我没必要窥探，也没必要议论。”

    他从不会拿着别人的伤痛，当做谈资。

    “而且，”时惜年顿了顿，语气放缓，无比认真，“该感到难堪的应该是你父母，这不是你的错。”

    简简单单几个字，精准戳中叶桉埋藏多年的委屈。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懂事，要忍让，要体谅父母偏心，要包容年幼弟弟，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是她不够乖，不够讨喜，所以得不到偏爱。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得不到偏爱，从来不是她的错。

    叶桉鼻尖微微发酸，立刻偏头看向窗外，压住眼底涌上的湿意，不想在人前落泪。她习惯伪装坚强，习惯自愈情绪，太久没有被人共情，太久有人替她分清对错。

    时惜年看懂她瞬间泛红的眼尾，立刻转移话题，轻声舒缓气氛：“明天的专项试卷，我已经帮你领取装订好了，还有往届考点笔记，一并给你。后续上课，不用再担心没有资料。”

    他刻意收回共情，不再触碰她的伤口，及时给她台阶平复情绪。

    叶桉平复好心情，转头看向他，眼底褪去最初的疏离戒备，多了一丝浅浅松动，她认真开口：“麻烦你很多次了。”

    “同桌本分而已。”时惜年笑意浅浅，眼底暖阳灼灼，“以后，不用和我客气。”

    正午晚风穿过开窗，拂过桌面，吹动两人页角纸张，轻轻相依。

    从前她孤身一人，承接世间所有冷落偏心，无人撑腰，无人共情。

    而从今往后，好像有一束专属暖阳，越过人群，越过偏见，稳稳渡向孤身一人的她。

    晚风不再偏心旁人，慢慢开始，偏爱叶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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