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局外人

《 桉落惜年 》 封面

    傍晚六点半，盛夏的落日把楼道的玻璃窗染成浑浊的橘红色，空气里裹挟着楼下小吃摊油烟、草木闷热的气息，黏腻地裹在叶桉单薄的校服外套上。

    她攥着磨损边角的家门钥匙，指尖微微泛白，在防盗门前停顿了足足半分钟。

    放学高峰期的楼道嘈杂喧闹，隔壁邻居一家人说说笑笑开门回家，孩童的嬉闹声、父母温柔的叮嘱声隔着门板传来，格外清晰。唯独她面前这扇家门，厚重冰冷，隔着一道门，永远是不属于她的热闹。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清脆突兀，咔哒一声，打破了屋内浑然一体的温馨。

    叶桉推门而入，玄关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客厅吸顶灯的暖白光直直铺洒过来，照亮餐厅里围坐一桌的三个人，温馨和睦，自成一个闭环。

    爸爸叶振弘坐在餐桌左侧，手里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油焖大虾；妈妈苏慧坐在右侧，眉眼温柔，不停往中间位置的叶屿碗里夹菜；十六岁的弟弟叶屿翘着二郎腿，坐姿随意又骄纵，一边刷着手机短视频，一边张口接住妈妈递过来的排骨，眉眼舒展，全然是被捧在手心的模样。

    三人说说笑笑，短视频外放的搞笑音效、父母宠溺的闲谈、叶屿随性的搭话交织在一起，氛围融洽得刺眼。

    从叶桉进门，到她弯腰换拖鞋，全程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一眼。

    仿佛她不是这家住了十八年的女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擅自闯入家中的陌生人。

    玄关鞋柜分了四层，最宽敞干净、垫着软布的一层，永远放着叶屿的球鞋、板鞋，款式崭新干净；父母的鞋子分列两侧，摆放整齐；而鞋柜最底层、积着灰尘、紧挨墙角的狭小格子，是她专属的位置，放着两双洗得发白、鞋底磨平的帆布鞋，连摆放空间，都要被弟弟随意丢弃的拖鞋挤占大半。

    叶桉沉默地换下鞋子，将书包拎到自己狭小的次卧门口，没有出声打扰，缓步走向餐厅。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家常菜，是这个普通家庭里算得上丰盛的晚餐。

    一盘色泽红亮、肉质肥厚的油焖大虾，整整齐齐摆在叶屿手肘边，伸手就能夹到；砂锅炖玉米排骨汤，热气氤氲，直接放在叶屿正前方，汤里大块的精排、甜糯玉米，尽数沉在锅底，方便他舀取；一盘红烧肋排、糖醋里脊、爆炒蛏子，全是荤菜硬菜，无一例外，全部聚拢在餐桌右半边，也就是叶屿面前的区域。

    而靠近叶桉这边的桌面，只有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盘隔夜热过的炒青菜，清淡寡味，连一点油水都很少。

    餐桌一共四个座位，弟弟坐了最中间最舒服的主位，父母分坐两边护住他，唯独留给她的，是餐桌最边角、紧靠墙角、伸手夹菜都不方便的空位，椅子还是老旧掉漆的木椅，和另外三把崭新餐椅格格不入。

    苏慧这才余光瞥见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夹着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叶屿碗里，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归家的关切，只有敷衍：“回来了？自己盛饭吃。”

    没有问她放学累不累，没有问她晚饭有没有在学校垫肚子，更没有把面前的荤菜往她这边挪一分。

    叶振弘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很快落在叶屿身上，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小屿，多喝点排骨汤，今天特意给你炖的，补身体，下周体育课体能测试，别体力跟不上。”

    “知道了爸。”叶屿头也不抬，手指飞快滑动手机，随口应着，嫌弃地拨开碗里一小块带筋的排骨，随手丢回盘子里，“这块不好吃，妈你给我挑嫩的。”

    “好好好，妈给你挑。”苏慧立刻应声，放下自己的筷子，专心给儿子挑剔排骨，动作熟练又宠溺，全然忘了站在桌边，还没落座的大女儿。

    叶桉站在原地，指尖攥紧校服衣角，心口一点点往下沉，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寒凉。

    她今年高三，每天早六点晚十点在校学习，三餐几乎都在学校食堂解决，食堂饭菜廉价寡淡，荤菜少得可怜。今天月考结束，她放学比平时早半小时，本以为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荤菜，能得到一句简单的关心，可现实狠狠砸在她眼前。

    这一桌饭菜，从选材到摆放，从头到尾，都只为弟弟准备。

    好吃的、昂贵的、有营养的，尽数归叶屿所有。

    她是这个家多余的人。

    从小就是。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只有一个鸡蛋，永远煮给弟弟吃；过年新买的衣服鞋子，永远优先弟弟，她捡亲戚家孩子的旧衣服穿；弟弟想要新款游戏机，父母二话不说攒钱买下，她想要一本教辅资料，要软磨硬泡半个月，换来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偏心，可每一次亲眼目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难过。

    她默默拉开角落的木椅坐下，拿起空碗，起身走向厨房盛饭。电饭煲里的米饭，上层松软香甜的白米饭，都被盛到了弟弟碗里，锅底剩下的，全是发硬发干、结块的锅底饭。

    叶桉低头盛了半碗锅底饭，没有说话，走回座位拿起筷子，默默夹了一口凉拌黄瓜。

    “哎，你别夹黄瓜！”刘梅忽然开口，语气瞬间变得严厉，皱着眉看向她，“小屿不爱吃凉拌菜，黄瓜放那边给他解腻的，你吃青菜就行。”

    叶桉夹着黄瓜的筷子顿在半空，抬眸看向母亲。

    苏慧满眼都是儿子，压根不在意她的情绪，抬手把凉拌黄瓜盘子又往叶屿面前推了推，生怕女儿碰一口。

    叶屿这时才抬头，瞥了苏慧一眼，眼神带着天生的理所应当和傲慢：“姐，家里好吃的本来就是我的，爸妈养我本来就该把好东西给我，你少吃点，长胖了更不好看。”

    他从小被父母灌输观念：姐姐生来就要让着弟弟，家里所有东西，都是弟弟的。

    叶振弘喝了一口小酒，沉声附和：“桉桉，你是姐姐，懂事一点，小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业也辛苦，家里好菜肯定要给他吃。你高三随便吃吃就行，女孩子不用吃太好，省钱给小屿以后买房娶媳妇。”

    轻飘飘几句话，宣判了她所有委屈都不值一提。

    她高三熬夜刷题、压力爆棚不算辛苦，她营养不良、常年吃剩饭剩菜理所应当，她存在的意义，就是退让、懂事、成全弟弟。

    叶桉看着眼前一家三口和睦的模样：父亲给弟弟剥虾，母亲给弟弟挑肉，弟弟肆意享受偏爱，欢声笑语围绕着他流转。

    而她坐在角落，吃着发硬的剩饭，夹着没人吃的青菜，无人过问，无人在意，像是一个花钱租住在这个家里的租客，甚至连租客都不如。

    租客尚且能被平等对待，而她，是血缘至亲里，最格格不入的外人。

    屋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烟火气十足，可这份烟火，从来不属于她。

    她置身热闹之中，却孤身一人。

    鼻尖微微发酸，叶桉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委屈与落寞，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筷子机械地戳着碗里发硬的米饭，一口一口咽下，味同嚼蜡。

    没有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没有人问她是不是难过，更没有人在意，她也会渴望父母的偏爱，渴望一盘属于自己的荤菜，渴望能被当成家人，而不是外人。

    窗外落日彻底落下，夜色笼罩楼宇，屋内的温暖，彻底将她隔绝在外。

    这个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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