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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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玄序 》 封面
“阿蕖,你可歇下了?”
门外传来珞玦刻意放轻的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
禾蕖侧躺在榻上,隔着垂落的鲛绡帐,能望见门上那道被光映出的模糊而修长的影子。
“还没。”她声音带着酒后微哑,顿了顿,“你进来吧。”
“门……闩着了。”
禾蕖静了一瞬,才慢慢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砖上,激起一丝清明。
她走到门边,没有全开,只将门扉拉开一道细细的缝隙。微光从缝隙漏入,映亮她仰起的脸。她抬眼,恰好撞进珞玦低垂的目光里——他那双总是沉静的棕色眼眸,此刻在廊下幽光里,竟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点罕见的犹豫。
“你……”珞玦开了口,却似被那目光烫到,后面的话凝在了舌尖。
“我都听见了。”禾蕖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方才不是还与慕筝说,要让我好好歇息么?怎么转头自己倒先来了?”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果酒甜香,拂过门缝。
珞玦似乎被这气息拂得微微一滞,随即低声道:“我……是不放心你。”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禾蕖轻哼一声,别开些许视线,“我还不至于浅酌半杯,就真的不省人事了。”话虽如此,她扶在门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了蜷。
珞玦的目光掠过她染着薄红的脸颊,那红晕是酒意浸出的自然霞色,一直漫到她耳尖。他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有去推那扇门,转而收回,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两声,像是要掩去某种情绪。
“你……好好歇着便是。我没什么要紧事了。”
“……嗯。”
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光影,也隔断了那道凝视的目光。禾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门外再无声响,只有深海永恒细微的水流脉动,隔着宫殿的屏障隐隐传来。
她垂下眼帘。
他不是有话要说么?怎的又没事了……还是说,真的只是来瞧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心口处有些陌生的暖意,裹着酒意,细细密密地渗开。她并非草木,岂会不懂珞玦待她的心意?千年守护,细致入微,她看在眼里,亦记在心底。可这份情意……自己究竟是被这长久的、沉甸甸的呵护所撼动,还是真真切切地,因着他这个人本身而……
她微微摇了摇头,金发随之拂过肩颈。酒精让思绪变得绵软迟缓,却也让某些感知异常清晰。额角隐隐有些胀,她抬手轻按,慢慢走回榻边。
重新躺下,锦被柔软,殿顶幻彩的水晶光晕透过纱帐,落下朦胧变幻的微光。明明酒意一阵阵上涌,晕眩如潮水拍打着神智,可她闭着眼,却辗转难眠。
门外廊下的影子或许早已离去,但那道目光,那句“不放心”,还有自己心头理不清的纷乱,却像深海暗流,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盘旋,不肯平息。远处,那面巨大光幕上归墟之喉的幽影,仿佛也映入了这片私密的黑暗里,无声旋转,带着某种宿命般深不可测的隐喻。
此时的珞玦并未返回厢房。
他独自立于那面巨大的光幕前,玄蓝色衣袍在幽蓝的涡流辉映下,仿佛也染上了深海最本质的墨色。光幕中,归墟之喉的虚影永不停歇地旋转、吞噬,那中心的黑暗,比记忆里任何一片虚无都更令人不安。
白日里那丝异样的感应绝非错觉。这渊壑之下,定然蛰伏着某种远超寻常“罪人”所能引发的扰动。不去一探究竟,绝无可能。
云澹依漪的阻拦在情理之中,她肩负一族安危,规矩大过天。
而禾蕖……她如今的神躯未复,凡人之身深入此等险地,无异于送死。
但这些桎梏,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他是自虚无中诞生的存在,力量从未随岁月或轮回而衰减。若要瞒过殿中诸人,悄然潜入这归墟之喉,再全身而退,并非难事。唯一的变数在于……此举,会否暴露他自身那不容于世的“本质”?
这个念头勾起了更深沉的回忆。一道银白而虚幻,却威仪不减的身影,仿佛自时光彼端再度浮现于眼前。
那是泽皇——或者说,是她在彻底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志烙印。
飞星台上,千年之前的硝烟似乎还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灵力溃散后的焦灼与死寂。泽皇的身影淡得几乎透明,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锐利如亘古不化的寒星,笔直地望进珞玦翻涌着血色与怒意的眼底。
“我知道你心中怨怼。”她的声音空渺,却字字清晰,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因我之故,自虚无流落至此,对这长玄序,本无半分归属。”
珞玦攥紧的拳背上青筋隐现,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即便如此,千载光阴,足够让最漂泊的孤影,也对一片土地生出牵绊。”泽皇的虚影微微浮动,目光投向台下破碎的山河,“你看这疮痍……我死后,维系各族脆弱的纽带将断,世界必分崩离析。”
“所以?”珞玦冷笑,眼底的恨意未曾消减半分,“要我这‘异类’,替你收拾残局?”
“并非是收拾残局。”泽皇收回目光,重新锁住他,“是制衡。你,将是我留在世间,制衡云澹氏的……最后一张底牌。”
珞玦瞳孔微缩:“云澹氏?”
“我本姓云澹。”
泽皇的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足以撼动后世认知的秘密,“这个家族,是我亲手缔造的,亦是这长玄序第一个承载半神血脉的姓氏。”
“荒谬……”珞玦嗤笑,“既是你的血脉,你的造物,又为何反要我制衡?你是怕他们……毁了你的‘遗产’?”
“并非怕他们毁去,而是怕他们……变得与我一般。”泽皇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了一丝近乎疲惫的复杂情绪,“长期锁于至高之位,手握过强的力量与过久的权柄,终有一日,会忘却敬畏,垂涎那天外之力,甚至……主动撕开裂隙。他们可以是长玄序未来的脊梁,亦可能成为引燃毁灭的火种。我看不清那遥远的结局,但我必须留下防备。”
“你这样要求我,不觉得太过贪婪吗?”珞玦语带讥讽,“夺我归元珠,如今还为你这结界守诺千年,护她轮回,还不够?”
“我知道不够。”泽皇的虚影似乎又淡了一分,语气却更加笃定,“我也知道,你继续留下的理由,除了对她的执念,还有它……”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珞玦心口处,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归元珠……确是好东西,能聚魂凝魄,乃至窃取时光。但它并非无穷无尽,需不断汲取世间流转的灵气方能维系其能。可惜,我的身躯,已承载不住它最后的力量,从而被反噬。”
珞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你终究会怜惜这世间无辜生灵,”泽皇继续道,话语如冰冷的刀锋,“但灼夜不同。她是天神,对此界并无眷恋。我杀她时,何须顾忌你?我留她魂魄,散入轮回之境碎片令其长眠,已是看在你面上,予敌族最大的仁慈。这,是我的筹码,亦是给你的……一个‘理由’。”
长久的沉默在硝烟弥漫的飞星台上蔓延。珞玦眼中的血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冰冷的清明。
“我可以答应你。每世变换身份,潜入临川,监视云澹氏一举一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我仍有不解:你如何笃定,数千年后,掌权者依然是云澹氏?你又怎能断定,他们定会加速结界衰败?”
“因为我留下的,不止血脉与姓氏,更有足以让他们屹立千年的根基与法则。”泽皇的身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但人心易变,权欲滋长。后世子孙是恪守祖训,还是妄图超越先祖……我不敢赌,也不能赌。”
“所以你宁愿分裂它?”珞玦眸光锐利,“你要我暗中推动长玄序的分裂,不让任何一族,尤其是云澹氏,一家独大?”
“平衡,才是存续之道。过于统一强大的意志,有时比外敌更危险。”泽皇的声音越发缥缈,“这非是仁慈,而是……必要的冷酷。”
珞玦望着她逐渐消散的身影,忽然问道:“耗尽最后之力凝此结界,陨落之际仍谋划千年之后……值得吗?即便长玄序终被天神所覆,或许亦是天命使然。”
泽皇最后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珞玦,你自虚无来。可曾见过,虚无之中有文明薪火相传?可曾遇到,与你同源的生命形态?你不过是因归元珠随我漂泊至此的‘异乡客’,又怎能真正理解……我心中那份近乎偏执的‘责任’与‘不舍’?”
这番话,让珞玦所有驳斥的言语都哽在喉间。他看着她最终化作点点银光,彻底融入飞星台苍凉的风中。
许久,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低声道:
“我答应你了。与你的后代作对……便当作是,对你最后的‘报复’吧。”
那时,消散的流光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了然的回应:
“我不奢望你全然如我所愿……但若不言,则一点可能也无。”
记忆的潮水退去,眼前仍是漪光殿内寂静的光幕,与那深渊之影。
珞玦抬手,指尖近乎触碰那冰凉的映照着漩涡的光滑表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千年积攒的复杂光芒。
泽沛,你的赌局仍在继续。
而如今,归墟异动,云澹氏镇守于此……这究竟是意料之中的“失衡”前兆,还是连你也未曾料及的变故?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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