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悬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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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玄序 》 封面
夜风穿过悬镜宫高耸的廊柱,发出幽远如箫鸣的声响。宫殿穹顶之上,那座被称作“无涯”的菱形核心缓缓旋转,通体晶莹如万年玄冰,内部却流淌着熔金般的光脉,宛如被囚禁的旭日,在琉璃地面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玄墨带着禾蕖踏入大殿时,垂落的鲛绡纱幔缓缓飘动,在琉璃地砖上漾开粼粼波光。禾蕖仰头望去,发现菱形核心表面的每一道棱线都在细微调整角度,仿佛拥有生命的活物在审视闯入者。
“这便是天枢城的命脉。”玄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是泽皇的力量源泉。”
他说话时手指不住地摩挲着鎏金护腕,上面龙纹已被磨得发亮。禾蕖注意到他站姿比平日僵硬,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四壁琉璃砖随着他们的脚步变换色彩,时而如深海幽蓝,时而似极光绚烂。
“奇怪……”玄墨突然驻足,靴底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今日为何这般冷清?”
“那是因为我把所有人都遣散了。”
清冷如冰刃的女声自穹顶贯下,惊起梁间栖息的寒鸟。禾蕖感到那声音直接刺入骨髓,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玄墨的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个标准的臣礼。禾蕖从未见他低头得如此干脆,仿佛有千钧重物压在他弯曲的脊背上。
琉璃雕像后转出的身影让空气凝滞。泽皇的灰白长裙缀满星屑般的水晶,每一步都漾开涟漪般的幽光。她整理鬓角银发时,指上的琉璃戒指折射出七彩晕轮,让人想起毒蝶翅膀上的诡艳花纹。
“你以为……”她停在十步开外,海蓝瞳孔里浮动着碎冰般的光点,“我会不知你做的那些事吗?玄墨。”
琉璃地砖映出玄墨绷紧的下颌线。一滴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我……”
他的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归于沉默。
禾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泽皇的目光突然扫来,那视线如有实质,冻得她指尖发麻。当那双蓝眼睛微微眯起时,禾蕖恍惚看见瞳孔深处有血色竖瞳一闪而过。
泽皇的裙摆扫过地面,水晶碰撞声如碎冰相击,“没想到你竟然能够进入天枢。”
她的手指划过禾蕖颈侧,带起一阵战栗。
“我闻到了……”泽皇忽然凑近,呼吸带着雪松般的冷香,“你身上的气息。”
“是你,虚无。”
禾蕖感到周身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在泽皇眼中看见倒映的自己,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可她分明不是虚无。
泽皇的指尖悬停在禾蕖颈间,琉璃戒指折射的冷光在她脸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她眉头微蹙,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嗅闻某种危险的气息。
“你身上怎么会有人类的浊息?”
头顶的菱形核心突然加速旋转,投射出的光斑在禾蕖脚边织成囚笼般的网格。禾蕖看见自己颤抖的倒影在琉璃地砖上碎成无数片,每片都映着泽皇霜雪般的面容。
“我本就是凡人。”禾蕖的声音很轻,却让核心发出的嗡鸣为之一滞。
泽皇猛地撤回手,丝绸袖口拂过禾蕖脸颊,带起一阵夹杂冰晶的寒风。
“原来是认错了。”
她转身时裙摆绽开霜花状的波纹,水晶缀饰相互碰撞发出碎冰般的声响。“你是什么人?”琉璃地砖随着她的脚步泛起涟漪,“怎会沾染虚无的气息?又为何来到天枢?”
穹顶垂落的帘幕无风自动,露出后方玄墨紧绷的身影。他的声音稳得像淬过寒冰:“陛下忘了?她是医好您双目的药引。”
“凡人?先前你不是说药引也是神吗?”
泽皇突然轻笑,笑声让殿内温度骤降。她指尖掠过身旁的琉璃柱,所触之处立即凝结出荆棘状的冰晶,“长玄序最不缺的就是凡人,为何偏是她?”
禾蕖仰头望着泽皇的眼睛,那本该是摄人心魄的蓝,此刻却像封冻万年的冰川,倒映不出任何光影。
原来这双眼睛,根本看不见。
“因她是历劫轮回的神祇,被轮回碾碎过魂魄的血祭者。”
泽皇漫不经心地抚过鬓角一缕白发:“她治不好我的眼睛。”她转身时霜雪长裙拖曳出蜿蜒的痕迹,“我倦了。”
当她的身影即将没入宫殿深处的幽蓝雾霭时,一道冰棱般的声音刺破寂静:”你犯的罪,自有白龙代行惩戒。”
宫殿穹顶垂落的帘幕突然翻飞,白龙不知何时已倚在琉璃柱旁,而青律静立在他身后半步,裙摆上的青羽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犯了什么错?”禾蕖压低声音,“不是已经带我来到这儿了吗?”
“那就得问问白龙了。”玄墨的冷笑让殿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白龙歪头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神情:“哥哥,我可什么都没做呀~”
尾音尚未落地,玄墨的长枪已刺破凝固的空气。枪尖缠绕着黑雾,所过之处琉璃地砖尽数龟裂。
“你竟敢耍我?”玄墨眼中墨绿竖瞳完全显现,枪杆横扫时带起鬼哭般的风声,“找死!”
白龙仓皇后退,衣袖仍被枪芒撕开一道裂口。蓝色神血溅在柱面浮雕上,那些沉睡的龙睛突然亮起猩红。“你来真的?”他捂住伤口的手指缝隙间,血滴坠在无暇的琉璃上。
“就为了她?”
话未说完,玄墨的第二枪已至咽喉。白龙旋身躲闪,袖中甩出的冰刃与长枪相撞,爆开的冰雾中隐约现出黑龙与白龙纠缠的虚影。
“轰——”
宫殿突然剧烈震颤,浅蓝光幕如潮水般从殿深处涌来。泽皇的声音裹挟着千年寒冰般的威压:“谁准你们玷污我的宫殿?”光幕扫过之处,飞溅的血珠瞬间汽化,”滚出去!”
白龙化作银光掠向殿外,玄墨追击时枪尖在门槛划出深深的沟壑。青律仍站在原地,羽饰耳坠随着她打量禾蕖的动作轻晃。当目光触及禾蕖颈间若隐若现的金纹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最终沉默地拂袖离去。
禾蕖静立在一片狼藉的殿中,衣袂在残余的灵力波动中轻轻飘动。她虽不知这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早在她预料之中。
禾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地砖上残留的冰蓝血痕。那神血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她的指节攀附而上,却在触及肌肤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她取出素白绢帕,细细擦拭柱面龙睛上的血渍,那些猩红的眼珠竟随着她的动作缓缓闭合,仿佛被安抚的猛兽。
“你为何要清理这些污秽?”
泽皇的声音贴着后颈响起时,禾蕖的绢帕正拂过最后一处血迹。她转身看见泽皇立在飞溅的血痕中央,霜白脚踝上的珠链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宛如幽灵。
“我只是不喜这血腥气。”
禾蕖将染血的帕子抛向光幕,布料在触及光芒的瞬间化作一群雪白的蝴蝶,翩然四散。
“可你的命运,注定要与这般气味相伴终生,不是吗?”
“原来,你早已识破我的身份。”禾蕖的面纱无声滑落,在琉璃地面上激起细微的尘埃。
泽皇霜白的睫毛轻颤,无焦的瞳孔中倒映着流转的光斑:“不,我不知。这只是一种……感知。”她抬起手,指尖凝聚的水珠折射出七彩霓虹,“我眼中的世界,唯有一种颜色。”
“何种颜色?”禾蕖凝视着那滴水珠中扭曲的影像。
水珠蓦地爆裂,冰凉的触感在手背蔓延。“可以是任何颜色。”泽皇的唇角勾起微妙的弧度,“那么,你钟情于何种色彩?”
禾蕖望向宫殿透明的穹顶,那里镶嵌的琉璃正倒映着天光:“蓝色。”
“蓝色……”泽皇的裙摆突然漾开波纹,灰白绸缎上浮现出深海暗涌的纹路,“世人都爱蓝色。它总如大海般令人沉溺。”
透过她身旁晃动的水纹,禾蕖瞥见泽皇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
“你……不再需要我来医治双眼了?”
泽皇猛然抬头:“我从未向玄墨索要过你。他总是太过自以为是。”
禾蕖眉头微蹙,心念电转:或许能借这位神秘皇者的力量,助她参透轮回之境的奥秘,重获神力。
泽皇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朝她的方向“望”来。
“陛下。”禾蕖向前一步,“不知您可愿考虑与我们合作?”
“凡人?”
泽皇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禾蕖的瞳孔骤然泛起金光,转瞬又恢复如常:“请相信,我绝不会让您徒劳无功。”
泽皇身旁的水幕轰然碎裂,化作细雨洒落:“你待如何?”
“带您去见一位故人。”
殿内蓦地陷入诡异的寂静。泽皇的裙摆无风自动,灰白绸缎上浮现出狰狞的爪痕。“可是虚无之主?”她的声音突然带上重音,仿佛两个灵魂在同时开口。
禾蕖轻声道:“您从一开始就感知到了我身上的气息,这才将我错认成他,不是吗?”
泽皇的赤足踩碎了地面凝结的冰晶:“我不能见他……”她将手按在心口,指缝间溢出蓝色的光雾,“我借走了他的东西……”
禾蕖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您取走了什么?”
“一件虚无法器……”泽皇的叹息化作白霜,”本想医治这双眼睛,可惜……我另作他用了。”
泽皇抬起指尖,轻抚过禾蕖的眉眼,神情忽然变得温柔,又迅速恢复冷漠:“那孩子……最是记仇……”
“封锁天枢,就是怕他来寻您?”
“是。但不止于此。”
禾蕖暗自思量:这位泽皇不仅与珞玦势均力敌,与玄墨之间也存有嫌隙,此事或许真有转圜之机。
“你在盘算什么?凡人。”泽皇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冰冷的呼吸拂过禾蕖的耳垂,令她心中一颤。
禾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我在想,该如何让您愿意见他,治好您的眼睛。”
泽皇蓦然转身,长发扫过禾蕖的脖颈:“让我们相见才是你的真心……这双眼睛,除了我自己,无人在意。”
“不过……”泽皇的语调忽然轻快起来,“凡人,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想出什么法子。”
“承蒙泽皇信任。”
“谈不上信任。”泽皇冷笑,“不过是你尚不足以构成威胁罢了。”
“可知白龙与黑龙为何效忠于双目失明的我?”泽皇的身影在琉璃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为何?”
“若你有幸得见我的真身,自会明白。”
禾蕖怀中的轮回之境突然灼热起来:“你们皆是龙族,同出一脉。”
“你的来历果然不简单。”她耳坠上的海蓝宝石轻轻晃动,“凡人的生命短暂如蜉蝣,怎会识得天神族真身,又与虚无之主相交?莫非你当真是玄墨所说的,历劫轮回的神祇?”
泽皇的手指轻挑起禾蕖的下巴:“身上毫无神力,却敢与我交易。你不过是想保住性命,可我……仍想试试玄墨的法子,将你血祭。”
“世间生灵,谁不贪生?谁不盼寿?”
闻听此言,泽皇睫毛微颤。她向前一步,身高的优势让禾蕖不得不微微仰首:“我准你不必称我泽皇。唤我泽沛便好。”
“泽沛……”禾蕖抬眸,轻声唤道。
泽沛闭上双眼:“自北凌一别,已经很久没有人唤过这个名字了。”
“泽沛。”禾蕖再次轻唤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说……白龙与黑龙这一战,谁会胜出?”
泽沛指尖在空中轻点,雾气凝结成一柄龙枪的形态:“自然是玄墨。白龙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我偏要猜白龙。”禾蕖伸手挥散雾气,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泽沛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如冰晶相击:“谁是赢家,何不亲自去见证?”她广袖轻拂,所有雾气瞬间消散,“此刻猜测结果,当真重要么?”
禾蕖凝视着泽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猜测未知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凡人总是对未知充满遐想。”泽沛的裙摆突然化作流水,如银河般环绕着禾蕖流转,“可世间万事,往往只看重结果。”
“过程会改变结果。”禾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结果,有时也会打破最美的遐想。”
泽沛忽然握住禾蕖的手腕,环绕的水流瞬间凝固成晶莹的冰桥:“那便随我去亲眼见证。看看你的遐想,是否会被现实击碎。”
冰桥如蛟龙般延伸至宫殿之外,桥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当泽沛挽着禾蕖踏上冰桥的瞬间,四周景象骤然模糊,仿佛时空都在这一刻扭曲。待视线重新清晰时,她们已立于云端战场边缘。
脚下是怒涛翻涌的墨色海面,头顶雷云密布,电光如银蛇般在云层中游走。白龙与黑龙的身影在闪电与浓雾间时隐时现,龙鳞折射出的光芒刺破昏暗的天幕,龙吟声震得云海翻腾。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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