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虚妄之约

《 长玄序 》 封面

    禾蕖本欲继续追寻虚无之主的踪迹，然而白龙与青律却借故离开后便杳无音信，再未现身。

    她独自立在风中，心中疑云密布。想要动用轮回之境探查那二人的去向，却想起凡人之躯每催动一次神力便会折损寿命。先前为窥探玄墨的真相已耗费太多生机，此刻不禁懊悔当初的迟疑——为何不撕破脸皮逼问清楚，而是任由他们离去？

    在长玄序漫无目的地徘徊数日后，她无意间踏入一片荒漠。每个世界都有沙漠，但此处的沙海却与众不同。

    禾蕖俯身捧起一把细沙，金灿灿的沙粒自指缝间流淌而下，在夕阳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抬眼远眺，发现前方竟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绿洲，原来这片土地并非全然死寂。

    不远处袭来的热风裹挟着细沙，带来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是……天神族的气息？”禾蕖心头一动。

    她决定深入沙漠，前往那片绿洲一探究竟。

    随着脚步渐深，视野豁然开朗。令人惊异的是，前方竟出现了一轮倒悬的烈日——仔细看去，原是水面倒映的日影。

    这片沙漠中的绿洲虽多，但如此广阔的水域实属罕见。

    “莫非是临海沙漠？”

    禾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沙粒在鞋边飞溅。当她终于停下时，眼前呈现的是沙漠中一片永不沉没的金色海洋。

    海滩上人影绰约，这是禾蕖第一次真正接触长玄序的凡人。

    她凝神细看，人群中有一个面朝大海静坐观日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身着白金色相间的挡风长袍，儒雅的气质在人群中如明珠般耀眼。落日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仿佛与这片日不落之海融为一景。

    那男子仿佛早已知晓禾蕖的到来，从容起身向她走来。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禾蕖心头微震——她已失去神力，无法辨认对方的神识。

    “你是……？”禾蕖谨慎发问。

    “旧神。”男子淡然作答。

    禾蕖仔细打量着他：“你并不像旧神。为何会在此地？”

    男子抬手指向她：“为了等待你，轮回之神。”

    他平静地凝视着禾蕖，束起的黑发在海风中轻扬。海面上倒悬的日影将他黧黑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辉。

    他竟然知晓她的身份！禾蕖在记忆中搜寻无果，此人既陌生又神秘。若真是旧神，为何气息如此微弱？

    “我已堕入轮回，不再是轮回之神。”

    “这不过是形态的转变，改变不了你的本质。若得机缘，你依然能重掌神权。”

    在他说话间，禾蕖悄然催动轮回之境，试图窥探他的底细。

    “我说得没错吧？”他仿佛看穿了她的举动，“你只是暂时失去部分力量，本质上仍是轮回的主人。”

    禾蕖唇角微扬：“朔尘鹿……这是个相当古老的名号了。拥有信徒，与凡人共生。难怪玄墨会率领众神降临长玄序。”

    对方露出讶异之色：“玄墨？是那位十二主神之首？”

    这故作惊讶的语气让禾蕖眸光转冷：“不必装模作样。他早已带领部分天神族来到此界，美其名曰共生。但在我看來，你们不过是寄生在凡人身上的蛀虫，吸食他们的精魄。这算什么共生？你们给过他们什么？”

    “平安，和平……每个地域都需要神明的守护。若非如此，他们早已消亡。何况……”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你最初来到长玄序的目的，不也是占领与毁灭吗？”

    “我倒觉得你们不如直接杀了他们。之所以不杀，自然是因为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至于这价值是什么，我尚未参透。但终有一日，你们会自食恶果。”

    “何出此言？”

    “正如你所说，我是轮回之神。因果循环的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哈哈哈哈……”朔尘鹿突然大笑，“那你待要如何？你要如何在这世间生存？”

    禾蕖轻叹：“朔尘鹿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既已化作凡人，自然要与凡人共生。”

    朔尘鹿冷哼一声，语带讥讽：“若不归顺，那就如凡人般献出你的一切吧。”

    至此，禾蕖终于明白——这朔尘鹿终究是玄墨派来的说客，借这片漠地与她谈判，企图让她交出轮回之境。

    但她毫无惧色。只要她不愿，无人能取她性命。可若归顺，便是自寻死路。

    见禾蕖毫无屈服之意，朔尘鹿语气转厉：“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交出轮回之境！”

    禾蕖唤出轮回之境，挑衅地凝视着手中的法器：“它就在我手中。杀了我，你便能得到。”

    “我确实杀不死你。但若让你堕入轮回，成为襁褓中的婴孩，届时你又要如何抗衡？轮回之境自然手到擒来。”

    “那便试试看！正好让你见识轮回之境的威力！”生死关头，禾蕖已顾不得反噬。

    “狂妄！既入我漠地，看你如何逃出这片沙海！”

    朔尘鹿显化真身，霎时狂风骤起，黄沙漫天，巨大的沙尘暴如巨兽般咆哮着扑向禾蕖。

    禾蕖闭目凝神，轻抚轮回之境。星辰般的力量自镜中涌出，缓缓流向朔尘鹿。谁料这看似柔和的星光，竟轻易操控了时间流转。

    朔尘鹿被星旋包围，只觉浑身灼热：“怎……怎么回事？我的寿命为何骤减？”

    随着他机能衰退，风沙渐息，沙暴化作绵软的雾气。

    禾蕖俯视着衰弱的朔尘鹿，手持轮回之境的姿态宛如世界的主宰：“轮回之境的妙用便是如此。看似温和的力量，往往最为致命。即便天神族近乎永生，轮回之境依然能找到生命的尽头。”

    她再次施法，将朔尘鹿化作稚嫩幼崽。

    “方才你说，若我在襁褓之中，你便能轻易取胜。转眼之间，倒让你先尝此滋味。”

    “你！”朔尘鹿怒目而视，却被轮回之境牢牢压制。

    “正好，轮回之境需要力量来解开封印。就用你和这片漠地的生灵来献祭吧。”

    朔尘鹿惊慌失措：“你怎能如此！这是一个繁荣的国度，那么多生命，岂能毁于你手！”

    “圈养出来的繁荣？你不过是惋惜失去的价值，不甘被夺走的力量，何必伪装圣人？”

    “那你呢？又凭什么以圣人之姿批判我？”

    “我批判伪善，不代表我要成为圣人。我不屑为之。”

    禾蕖决然催动轮回之境，将漠地所有生灵的魂魄尽数吸纳，连同朔尘鹿的神力一同献祭。

    转瞬间，海滩上惊慌的行人悉数消失，整片漠地陷入死寂。

    唯有海浪依旧拍打着岸边，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禾蕖凝神片刻，继续向沙漠深处行去。

    这方天地的历史太过悠远，遗迹深处或许还埋藏着古老旧神遗留的秘宝。

    禾蕖垂眸睨着沙地上朔尘鹿遗落的衣袍，唇边掠过一丝轻蔑：“枉为十二主神之一，竟如此不堪一击？”

    转念一想，既然甘愿臣服于资历尚浅的新任主神首领，实力不济也在情理之中。

    前行不过片刻，一座恢宏的神庙赫然矗立眼前。金碧辉煌的殿宇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与周遭金沙交相辉映，刺得人睁不开眼。

    禾蕖不悦地蹙起秀眉：“且看我拆了你这庙宇！”

    她素手轻扬，轮回之境应声而出。只见镜中光华流转，整座神庙轰然坍塌，朔尘鹿的神像顷刻间四分五裂，碎落在黄沙之中。

    望着散落一地的残骸，禾蕖冷声道：“如今这里才算真正的寸草不生。信徒尽灭，你便永远沉睡在这片荒漠之中吧。”

    继续前行至一弯月牙状的湖泊旁，湖畔楼阁俨然，仿佛刚刚落成。

    禾蕖凝视着这些精美的建筑，轻叹道：“可惜了……这般崭新的楼宇，还是……留下罢。”

    她忽然心念一动：玄墨会不会就在附近？

    但转念便否定了这个猜测——若他当真在此，方才闹出那般动静早该现身了。同时应对两位天神族，她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

    正当思忖间，一股异样的气息自废墟中隐隐传来。许是方才庙宇坍塌所致。

    她在断壁残垣间细细搜寻，终于在一尊朔尘鹿神像的底座下，发现了一件泛着微光的物事。

    禾蕖拂去表面的沙尘，露出一块雕刻着精美凤纹的金色碎片。那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她蹲下身来仔细端详，指尖轻触额角，凝思片刻后恍然顿悟。

    “灼夜一族的圣物……为何会流落在此？”她低声自语。

    灼夜旧神曾是天神族的重要成员，传闻早已在北凌战场陨落。难道……当年祂其实逃到了这里？

    提及北凌战场，那场战役让无数古老神族血脉陨落，也有部分神明离开神界隐居于世。那些隐世之神几乎与世无争。但当时无人相信，除了神界之外还有其他容身之处。

    如今看来，他们很可能都来到了长玄序。

    禾蕖的心陡然沉重。原来天神族涉足长玄序的时间远比她想象的更早，恐怕这正是长玄序与平行世界产生分野的缘由。但具体是在何时？

    观这金块的年代颇为久远，且被刻意埋藏在凡人难以触及的神像之下。

    玄墨他们……究竟在隐瞒什么？又在防备长玄序的凡人什么？

    禾蕖小心翼翼地将金块收起，临行前仍不忘挥手击碎了那尊朔尘鹿神像。

    正当她站在原地凝神思索，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个声响骤然打破了寂静。

    禾蕖听见身后传来踩在沙地上的柔软脚步声，刚回首欲探究竟，还未看清来者，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重重击倒在地。她强忍痛楚望向偷袭之人，瞳孔不由自主地颤动——那个身影，她永生难忘。

    来人正是玄墨。

    禾蕖剧烈咳嗽着，鲜血自唇角滑落。她按住剧痛的胸口，在心中暗叹：凡人之躯终究太过脆弱。

    站在她面前的玄墨身着一袭点缀着金粉的墨色长袍，墨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他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禾蕖，唇角勾起得意的弧度：“看来朔尘鹿已败于你手？是我低估了你，来得迟了。”

    禾蕖因重伤而气息微弱，却在玄墨面前强撑着力气斥道：“无耻之徒……！”

    玄墨面色骤沉，怒意勃发：“为何？你为何没有死在轮回之境中？！”

    他的声音如淬毒的利刃，狠厉而尖锐，令人难以招架。

    禾蕖语气淡漠：“很失望吗？我险些沦陷在你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却侥幸逃生。”

    “早点死去岂不更好？何必让场面如此难堪？在美丽的谎言中安息，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你为何要这样做？我原以为你连亲弟弟都能牺牲，现在看来，你想要的仅我一人性命……我的死，对你而言就这般重要？”

    “……想知道真相？”玄墨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诡笑，“我凭什么告诉你？待你真正死去，才有资格知晓。在那之前，你每轮回一次，我便杀你一次。”

    他发出玩味的轻笑，继续说道：“不过……若你肯乖乖配合，我会让你死得体面些。”

    禾蕖别过脸去，只觉此人内心无比扭曲。

    她凝聚最后一丝力气唤出轮回之境，企图对玄墨施加轮回之印，趁其受制时脱身。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令她瞠目结舌。

    轮回之境的力量在玄墨身上竟如空气般毫无作用。

    “你……怎么会？！”禾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她再次尝试施法，玄墨却依旧纹丝不动。

    玄墨轻笑：“你以为我冒险与虚无之主交易，所求为何？”

    禾蕖霎时僵在原地。但看他狂傲的神情，事情恐怕远不止如此。

    她不甘地摇头。万万没想到，她的第一世竟要如此终结。难道往后每一世，都要受他这般羞辱直至屈服，直至真正消亡？

    禾蕖紧咬银牙，满腔愤懑无处宣泄。

    正当她闭目待死之际，四周忽然风起云涌。玄墨身后悄然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持双剑，步履沉稳地逼近。那两柄利剑悄无声息地交叉架在了玄墨颈间。

    那男子身着的正是先前所见虚无之主的装束，一袭黑蓝渐变的披风在风中飞扬。墨色长衫腰间缀着银质饰带，其上悬挂一枚青白玉佩，流转着温润光泽。他棕色的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清明，紧锁在玄墨身上。半披的墨发间，仅以一支素银发簪束起部分青丝。

    他缓步贴近玄墨耳畔，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上回交手才过去多久？伤势倒是恢复得挺快。”

    玄墨方才还得意狂傲的神情骤然凝固。

    “你何时来的？我竟毫无察觉。”玄墨沉声问道。

    “莫非还需要向你通报？”虚无之主轻笑，“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现身，存心挑衅。”

    玄墨身形敏捷，当即挥袖格开颈间长剑，疾退数步。徒手拨开剑锋的代价，是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虚无之主朝玄墨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把东西还来。”

    玄墨漫不经心地拭去指间鲜血：“东西不在我身上。既然寻不着，那便不必再要了。”

    “连自己的族人都能背叛，果然是无耻之徒。”

    “在虚无之主面前，我还是自愧不如。”玄墨反唇相讥。

    “无妨，这并不妨碍我取你性命。”

    虚无之主双剑一振，作势欲攻。

    玄墨却从容不迫地扬起一抹冷笑，身形倏然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之际，空中留下他嘲讽的话语：“连我的本体与虚影都分辨不清，还想讨回你的东西？”

    “就这么走了？”禾蕖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原以为会见证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她转向虚无之主：“你明明可以取他性命，为何手下留情？”

    虚无之主发出一声轻笑，那笑意竟带着几分难以想象的明朗，完全不似诞生于深渊的存在。

    他收剑入鞘，语带戏谑：“猎物的乐趣，在于慢慢玩弄。”

    “他必定握有你的什么把柄吧？所以你只能伤他，却不能杀他……”

    虚无之主发出赞叹的轻啧：“倒是聪慧……”

    “不过你来得正好，算是救了我一命。”

    “不过是恰巧路过，别自作多情。”他淡然道。

    禾蕖垂首轻语：“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过。”

    “你伤得不轻，他也好不到哪去。短时间内，他不会再现身了。”

    禾蕖凝视着他，心中升起一个疑问：“你与玄墨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虚无之主的声线骤然转冷：“这与你有何相干？莫非你也想与我交易？”

    “不……我并无可以交换之物。”

    “那就莫要多问。与己无关之事，少打听为妙。”

    他转身欲走。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下次未必还能这般幸运遇上我。他麾下像朔尘鹿这样的神明，可不止一个。”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请留步。”禾蕖急唤。

    她望着轮回之境中央流转的星旋，神色恳切：“轮回之境本就源自虚无，你……可有法子解开我身上的封印？”

    虚无之主驻足回身，面具下的唇角微扬：“那么……你是真要与我做一笔交易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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