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往日的故友

《 长玄序 》 封面

    慕筝开始拼凑起儿时零落的记忆碎片。那些往事虽已泛黄模糊，但那张清冷的面容，却始终清晰地烙印在心间。

    年幼时母亲尚在人间，在慕筝的记忆长河里，母亲杨倾始终是个温柔而忧郁的女子。她身形纤弱，眉宇间总笼着轻愁，年少求学时便引得无数倾慕。

    据父亲慕筠回忆，当年他一无所有，仅凭着诗书才情赢得了杨倾的芳心。少年时懵懂的情愫不正是如此？情不知所起，却已一往而深。

    慕筝有位素未谋面的舅舅杨城，是母亲的双生兄长。他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孤儿，可惜兄长英年早逝，独留母亲在人间漂泊。

    幸而在那些无依的岁月里，母亲遇见了慕筠。他待她如兄如夫，虽非大富大贵，日子却过得温馨美满。

    自生下慕筝后，杨倾的身体日渐摧残。父亲心疼母亲，见到慕筝时总不免多了几分苛责。而幼时的慕筝又格外顽皮，更让母亲操碎了心。

    记得约莫四五岁时的某个秋日，母亲带他前往一片枫林。那时枫叶正红，他们去见一个对母亲至关重要的人。

    慕筝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张清冷的面容：湛蓝如深海的眼眸，一袭素白长裙，衣襟上缀着细碎的珍珠。她从不言笑，却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畏惧与不适。

    “她是谁？”

    小慕筝紧抱着母亲的腿，怯生生地望着前方的永灵。

    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上次不是见过面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小慕筝偏着头努力回想，确实记起曾有一面之缘，只是印象模糊，早已淡忘。

    母亲蹲下身，轻抚他的发顶。

    “阿筝，这是永灵姐姐。今日是我们最后一次来见她了。”母亲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去和姐姐道个别吧。”

    慕筝仰起小脸，怯怯地望着永灵，细声细气地说：“再……再见，永灵姐姐。”

    永灵闻言缓缓蹲下，唇角泛起浅浅笑意，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顿时明艳动人。“再见，小家伙。”

    她伸手轻抚他的头顶，掌心冰凉的触感自发梢蔓延开来。慕筝打了个寒颤，羞赧地躲到一棵枫树后，却又忍不住偷偷张望。只见母亲与永灵低声交谈着什么，那些话语如今已随风消散在记忆深处。

    秋日的枫叶如火焰般绚烂，那片红色成了慕筝对永灵最后的印象。

    按理说，与永灵仅有两次短暂会面，交谈更是寥寥，可慕筝却在二十多岁的年纪里，依然清晰记得四五岁时那张惊鸿一瞥的面容。只是岁月流转，他始终记得她的模样，却遗忘了名讳。因此当禾蕖提起“永灵”时，他并未立即联想到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

    回忆的涟漪忽然被打破。慕筝晃了晃头，循着感应向前摸索，朝着永灵休眠的处所走去。

    高耸的楼宇如迷宫般层叠交错，所幸凭借永灵发出的定位信号，他终究找到了目的地。

    永灵被安置在某座高楼顶层的房间里。空旷的室内别无他物，唯有她静立在透明的圆柱形防护罩中，如同被封存在时光胶囊里。

    她双眸轻阖，沉睡的容颜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慕筝将手掌贴上冰冷的防护罩，轻声唤道：“永灵姐姐，醒一醒。”

    眼睫微颤，她缓缓睁开双眸，唇间逸出一声轻唤：“阿筝。”

    慕筝脑中回忆起方才在街市上凝视永灵时，耳畔响起的那个声音：

    “阿筝，你为何会来到长玄序？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顿时明悟，是永灵在用机器人特有的心灵感应与他交流。

    “我不是意识穿越而来吗？”

    “这里并非地球，是长玄序。”

    “长玄序是什么地方？”

    “便是你我此刻所处的世界。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在长玄序离开三年，在地球却已度过三十载光阴。”

    慕筝瞳孔微震，难掩惊诧。

    “原来当年道别之后，你并未真正离开。”

    “是创造者将你变成这样的吗？”永灵的声音带着悲悯，”你虽拥有完整的身躯、跳动的心脏、均匀的呼吸，却唯有灵魂是真实的。”

    “怎会如此？”

    “你成了实验品，系统里还被植入了待执行的指令。”

    “我被控制了？！能否帮我解除这个指令？”

    “……”

    那时永灵未尽的话语被人为打断，或许是距离太远，再也无法继续交流。

    此刻的房间光线昏暗，唯有一方天窗投下阴郁的天光。今日天气似乎不佳，窗外乌云密布，隐约传来闷雷声。但胜利之港的喧嚣太过鼎沸，若不凝神细听，根本察觉不到远天的雷鸣。

    永灵突然睁大双眼，眸中闪过急促的光斑。

    “阿筝！快离开胜利之港，离开潮汐！”

    慕筝被她突如其来的警告惊得后退半步：“为何？”

    “被选作实验品的人，终将被销毁。”

    “可……我还在等禾蕖回来解释。”

    “以你母亲的名义，请你相信我。”

    带着电流杂音的机械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母亲？你还知道她多少事？”慕筝急切追问。

    “阿筝……我的能量……即将耗尽。离开吧……远离我的创造者。待我恢复，自会寻你……”

    永灵颤抖而疲惫的声音仍在重复：

    “离开……这里！”

    最后一丝能量似乎已然耗尽，她重新闭上双眼，归于沉寂。

    想起先前试探禾蕖时她的回避态度，此刻除了听从永灵的警告，他已别无选择。

    永灵是母亲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相信永灵，便是相信母亲。

    慕筝离开那间昏暗的屋子后，独自来到胜利之港后方临海的悬崖边。站在林立的高楼阴影下，他垂首望着脚下汹涌的海浪拍击礁石，心底莫名涌起一跃而下的冲动。

    海风拂动他的发丝，天空中飘起绵绵细雨。

    他极目远眺，只见海平线上方的乌云如墨色浓雾般蔓延，唯有天际线处还残留着一线银灰色的曙光，正与暗沉的云层相互交融。

    闭上双眼，慕筝开始读取永灵传递给他的记忆碎片——那是只属于永灵与母亲之间的珍贵往事。

    细雨沾湿了他的衣襟，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掠过耳际。在这座机械之城的边缘，他仿佛穿越时光，看见了母亲年轻时的身影，看见了永灵与母亲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羁绊。每一帧记忆都如同此刻拍岸的浪花，在意识深处激起层层涟漪。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526/108893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