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潮汐

《 长玄序 》 封面

    慕筝迎上禾蕖带着责备的目光，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他连忙转向珞玦，再次低头致歉：

    “方才实在冒犯，还请见谅。”

    珞玦闻言微怔，诧异地打量着这只口吐人言的机械鸟：

    “你究竟是……？”

    “我叫慕筝，是来自过去的人类意识。”

    禾蕖略显惊讶，她没料到慕筝会如此直白地表明身份。她随即向珞玦解释道：“小珞，他的意识确实来自过去。因为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仿生载体，才不得不寄居在这只机械鸟体内。”

    珞玦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穿越？从过去到未来？……你莫不是被风俞神附身了？”

    “你！”禾蕖气得攥紧拳头，强压下怒火，“信不信由你。”

    珞玦忽然兴致盎然：“我自然信你。不过你专程来风俞就为这个？说来听听，你都做了些什么？”

    “此事纯属意外，我的能力有限。”

    “意外？”珞玦愈发好奇，“仔细说说。”

    “前些时日，我携带云流能源乘坐小型飞行器途经潮汐与风俞的交界。”

    听到“云流”二字，慕筝立即在数据库中检索相关信息。云流能源源自炽辉殿内的云流之心，为临川国所有机关科技提供能量。原来炽辉殿不仅是祭祀圣地，更是整个国度科技体系的核心。

    “类似电力的能源吗？”慕筝轻声自语。

    禾蕖继续讲述：那日天象不佳，气象仪器已预警暴风雨。她原想赶在暴雨前完成任务，不料飞行器中途受损，在狂风中坠落在绒草湖畔。

    所幸出行前做足了安全准备，她本人毫发无伤，只是飞行器坠入湖中，又得破费购置新的。这种单人飞行器材质轻韧，即便损毁，残骸也容易清理。

    待她差不多收拾完碎片，却注意到一件怪事，湖面竟映不出倒影，反而显现出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从没见过这种状况的禾蕖心生惧意，猜测是飞行器携带的云流能源所致。但问题是，湖中映出的究竟是何处？

    珞玦耐心听完，抚着下巴沉思片刻：“莫非是暴雨天气不稳定，加上云流影响，让这片湖水成了连接异界的通道？”

    “这正是我后来的结论。起初以为只是普通投影，后来才发现湖面的稳定性与云流能量有关。”

    慕筝在一旁静静聆听，这才明白先前与禾蕖的联络时断时续，原是因这意外的通道并不稳定。

    禾蕖望向慕筝，继续说道：“后来我遇见了慕筝，出于对古文明的好奇与他交谈过几次。因为联系不稳定，我们很快失联。回到湛青林后，我忽然想到，何不借此通道与失联的永灵重新建立联系？”

    “好主意。但为何归来的是他？”珞玦指向慕筝，与那双冰冷的机械眼眸对视片刻，“而不是永灵？”

    “我重返湖边，用剩余云流勉强修复通道，看到的却是慕筝奄奄一息地倒在岸边。虽然我们只有数面之缘，但我不能见死不救。”禾蕖快速解释了救援的经过。

    珞玦不解：“只见了几面，你们就成朋友了？”

    “就算不是朋友，以我的性子也不会见死不救啊！”

    珞玦顿了顿，以他对禾蕖的了解，这个说法似乎不太符合她的性格……

    “唉——”禾蕖轻叹，“云流消耗太大，我只来得及给永灵发送简短讯息。所以永灵至今未归，而慕筝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的话语在林间轻轻回荡，三个身影在斑驳树影中各怀心事。

    珞玦忽然展颜一笑，轻拍禾蕖的肩头，温声安慰：“不必自责，救下前辈本就是善举。况且我此番前来，确实带来了好消息。你若听闻，定会迫不及待随我返回潮汐。”

    “嗯？”禾蕖眨动着明亮的双眸，好奇地凑近，“什么好消息？快说与我听。”

    珞玦不再卖关子，直言相告：“永灵已经返回胜利之港了。”

    禾蕖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当真？她真的回来了？”

    “四年前你们失联后，她始终以为你仍在潮汐，所以归来时也选择在潮汐登陆。”

    “那她为何不第一时间联系我？”

    珞玦轻抚后颈，笑道：“许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那还等什么！”

    禾蕖笑逐颜开，拉起珞玦的手就要奔跑。珞玦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且慢……”禾蕖忽然止步，转身对慕筝说道，“慕筝，险些忘了一件事。”

    慕筝偏过头问道：“何事？”

    “随我来便知。”

    禾蕖快步奔向居所，慕筝与珞玦紧随其后。三人在木吊桥上疾行，桥身在脚步下发出“嘎吱”声响，微微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回到屋内，禾蕖指向工作室角落一处被白布覆盖、形似人像的物体：“便是此物了……”

    “莫非是……”珞玦若有所思。

    不待他追问，禾蕖已掀开白布，现出一个棕发青年的身形。

    珞玦心领神会地点头：“原来如此，这是你制作的第二个仿生机械人，是要给慕筝用作躯壳吗？”

    慕筝凝视着那具仿生躯体，心中震撼难言，那张面容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他自己原本的容貌，此刻竟如照镜般呈现在眼前。

    “这是……？”

    禾蕖轻拍机械人的肩部，解释道：“你本是人类，如今却只能以鸟形示人。我想起这个尚未完成面容的仿生机械人，便花费数日依照你的容貌进行了调整。”

    慕筝心潮澎湃。自化作机械鸟以来，他从未想过还能以这种方式重获人形。

    “多谢你，禾蕖。”

    禾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况且将你变成机械鸟的也是我。”

    慕筝几欲落泪，可惜机械之躯无法流泪。

    他振翅盘旋，随即开始意识转移。禾蕖与珞玦相视颔首，有珞玦相助，整个过程顺利许多。

    这次转移不再如先前那般痛苦。在珞玦的协助下，慕筝很快适应了新躯体，仅昏睡两三个时辰便悠悠转醒。

    慕筝缓缓睁眼，试探性地握紧掌心。除了透骨的冰凉，触感竟与往昔无异。他的目光掠过那只曾寄居的机械鸟，此刻它已失去神采，静静伫立。

    当他望向禾蕖时，她眉眼间温柔的笑意如暖阳般将他笼罩，恍若家人般的温暖。

    身着风俞族服饰的慕筝显得格外庄重，左耳佩戴的小银环熠生辉。他打量着这身装束，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个画家。

    窗外檐下风铃轻响，珞玦静静端详着这个刚刚被赋予“灵魂”的仿生机械人，如今已是个鲜活的半生命体。

    慕筝察觉到珞玦的注视，不由自主地回望。这是他第三次仔细观察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如玉树，五官精致如艺术珍品，墨发半束，深蓝发带随风轻扬。

    两人默然相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你们这是怎么了？”

    禾蕖好奇地在二人之间挥手：“喂，可是慕筝出了什么故障？”

    珞玦率先开口：“无妨，慕筝的灵魂转移很成功。只是初次亲历这等奇事，难免心生好奇。”

    禾蕖打趣道：“那就好，方才还以为你们互生情愫，可把我吓坏了。”

    珞玦无奈摇头：“休要胡说！”

    慕筝静立一旁，心中对这位年轻人充满敬佩。他隐约觉得，珞玦的才能远不止眼前所见。

    稍作休整后，三人便启程前往胜利之港。慕筝对这个地方充满期待，更对那位与自己来自同一时空的永灵心生向往。

    名为“胜利之港”的潮汐港口，与湛青林的自然原始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一座充满未来感的机械之城，却又完美融合了古典建筑美学。

    港区居民的服饰多以浅色为主，剪裁上既保留古风韵味，又融入科技元素。最特别的是港区的准入规定，所有获准进入者身上都会显现荧光蓝的光环，以此辨别外来者身份。

    慕筝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袖口与腰间不知何时已环绕着淡淡的荧光项圈，幽蓝光晕如水波流转，仿佛本就是服饰的一部分。

    “回到故乡的感觉真好。”禾蕖轻声感叹。

    慕筝微微蹙眉：“原来湛青林并非你的故土？”

    “我本是潮汐族人。”禾蕖望着远方，声音轻柔，“至于为何会去往风俞，说来话长。”

    “愿闻其详。”

    三人伫立在海岸边，身后是错落有致的古风高楼。海风轻抚禾蕖的脸庞，黎明渐退的晨光为海面镀上橘色暖晖。海鸟掠过行驶的船只，海浪不停拍打着礁石。

    禾蕖望向珞玦，娓娓道来：“自出生起，我们便是临川国选定的命定之子。三族历代族长都是根据炽辉殿预言的日期，寻找同时出生的两个婴儿作为候选人。若为双男，十六岁时择优选为族长，落选者辅佐；若为双女，落选者可回归平凡，或留下辅佐；若为一男一女，规则与双男相同。”

    她与珞玦正是同日出生的命定之子，自幼一同成长，接受族长培养。禾蕖天资聪颖，众人都以为她会当选，最终却因珞玦沉稳内敛、武艺超群而落选。长老们认为，禾蕖天马行空的思维不适合处理政务。

    换言之，无人能管束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又如何让她统领全族？

    当选的珞玦尚未成年，需在潮汐禁足三年，除每年前往炽辉殿祭祀外不得外出。

    命定之子的命运往往凄凉，他们终生不知亲生父母下落，若非落选的女性，更无法自主选择人生轨迹。

    他们的一生，注定要为临川国奉献。

    慕筝恍然领悟，原来禾蕖与珞玦是青梅竹马的命定之子。他不禁心生怜悯，他们享有民众爱戴，却无缘平凡烟火。这究竟是幸或不幸？或许他们早已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正当思绪万千时，一声凄厉的鸟鸣划破长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黑色巨鸟在空中失控盘旋，最终坠落在远处的楼宇间。

    珞玦与禾蕖神色骤变，立即赶往坠落地点。

    赶到时，黑色巨鸟已倒在街面无法起身，但触摸之下尚存一丝气息。

    “捍捷鸟？怎会出现在胜利之港？”

    珞玦上前查看。这只通体乌黑的猛禽爪喙锋利，本是云螭族培育的空中坐骑，理应在云螭领空活动，如今却莫名受伤闯入港区。

    “我先检查伤势。”禾蕖蹲下身，“珞玦，你召集人手运送它去医治。”

    “好。”珞玦起身对慌乱的人群安抚道，“诸位莫慌，这是云螭的勇士受伤坠落于此。”

    民众闻言镇定下来，部分人上前协助运送伤鸟。

    禾蕖仔细检查捍捷鸟的伤势，发现翅膀遭受奇异雷击，眼中布满血丝，那股力量贯穿五脏六腑。即便它拥有坚韧的铁爪，此刻也已无法站立。虽未见大量出血，但显然痛苦万分。

    直到捍捷被抬走医治，禾蕖凝重的神色才稍缓，但心中的疑虑却愈发深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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