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绒海之梦

《 长玄序 》 封面

    慕筝是一位寂寂无名的画家，在他的众多画作中，有一幅格外与众不同。

    画布上描绘着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泊，岸边生着金黄色的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细小的金色绒花随风起舞，飘落在女子洁白的衣裙上。她坐在湖畔，金色的发间戴着一顶野花编织的花环，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水中倒影。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触湖面，漾开一圈圈柔美的涟漪，那涟漪不仅荡漾在画中，更在慕筝的心头层层激荡。

    每个见过这幅画的人都以为，画中那位宛若金色仙子的女子出自画家的幻想，因为这般超凡脱俗的美，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当有人问起时，慕筝总是温柔地抚过画框，轻声答道：“她是我爱的人，只存在于我的心里。”

    这位年轻的画家创作了许多作品，却始终没有得到世俗的认可。这个世界对穷苦的艺术家总是不太友善，即便他日夜不停地创作，也难觅知音。一年到头，能卖出去的画作屈指可数。

    温饱都成问题的日子里，慕筝却总是想着：只要能继续画画，饿肚子也算不了什么。

    但现实从不容许理想永远任性。望着日渐空瘪的钱袋，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再没有收入，迟早连买画纸和颜料的钱都会没有。

    深思熟虑后，慕筝用所剩无几的积蓄，在街角开了一家小酒馆。

    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地教他酿酒，希望儿子能继承这门手艺。那时的慕筝不屑一顾：“我是艺术家，才不要当什么老酒鬼。”

    父亲却笑着说：“艺术家和老酒鬼，也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如今坐在自己的酒馆里，慕筝品着杯中佳酿，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他摇头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唉～终究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啦！”

    从此，他白天潜心作画，夜晚经营酒馆。选择在夜间营业，是因为小镇居民习惯在日落休憩后，来此小酌闲谈。唯有冬季例外，寒冷的天气让酒馆从早到晚都坐满了人。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酒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每晚宾客盈门。偶尔忙完歇下来，慕筝会坐在窗边，望着星空下灯火阑珊的小镇出神。有时他会想，若是就此放弃画画，这样的日子倒也安稳。毕竟三年过去了，他的画作依然无人问津。顾客们宁愿多买几斤酒，也不会多看墙上的画作一眼。久而久之，人们几乎忘了，这位酒馆老板曾是个画家。

    他将最新创作的《绒海之梦》挂在酒馆最显眼的位置。画中依然是那个金发白裙的女子，在金色的绒草海中回眸浅笑。每当慕筝抬头凝视这幅画时，内心总是涌起一股执念：

    即使永远无人欣赏他的画，他也绝不会放弃。

    因为在他心中，那片金色的绒海真实存在，还有画中那个美丽动人的她。

    慕筝与《绒海之梦》的故事，始于小镇东边山脚下的那片湖泊。这里人迹罕至，山谷的风总带着几分清冷。忙于生计的人们不会特意跋涉至此，因为他们都有名为“家”的归宿。而慕筝生命中的最后一个亲人，早在他十几岁时就已离世。

    湖水平静如镜，对岸山丘伫立。晨雾缭绕的清晨，清脆的鸟鸣时常惊扰湖中美梦正酣的游鱼。

    那日清晨的奇遇，就发生在这样宁静美好的时光里。突然一阵疾风掠过，慕筝未固定牢固的画布被风卷向湖面。他慌乱中掉落画笔，急忙涉水追赶。当他的双腿没入清凉湖水，弯腰拾起画布时，目光却被水面吸引——荡漾的涟漪中，倒映的不是他自己的身影，而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瑰丽身影。

    他揉了揉眼睛，只见湖中女子停下脚步，对他嫣然一笑，随即消失无踪。

    湖岸尽头倒映的不再是摇曳的芦苇，而是金色绒毛般的草丛。那个身影就这样消失在绒草之中。

    这惊鸿一瞥，让慕筝念念不忘。那女子仿佛踏风而行，身姿轻盈。

    她身披洁白衣裙，金色发间戴着花环，回眸时眼中流转着淡金色光芒。那轻轻上扬的唇角，轻易夺走了慕筝的心。

    自那日后，慕筝再未见过她。但他坚信那不是幻梦，每日都来湖边守望，试图证明那惊鸿一瞥的真实。

    在等待的日子里，《绒海之梦》诞生了。慕筝满意地放下画笔，深情凝视画中女子。

    当他走向湖边，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湖中倒影再次变幻，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女子出现了！

    “你在偷偷画我？”

    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娇俏。与初见时不同，此刻她将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花环已不见踪影，身披一件浅紫色斗篷。

    “是的。”慕筝向湖面躬身行礼，“我叫慕筝。”

    他的心怦怦直跳。日思夜想的人儿就在眼前，虽然隔着一泓湖水。

    果然，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女子灵动的眼眸转了转，忽然轻笑：“竟然能以这种方式与千年前的文明交流，看来过去的文明与我们也没什么不同嘛？”

    慕筝一脸困惑。见他茫然，女子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你好啊前辈！我叫禾蕖。”

    “前辈？”慕筝更加不解。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女子：“你从哪里来？为何身影显现在湖面却不在水中？是水神？仙子？还是来自仙境？”

    面对连珠炮似的提问，禾蕖连连摇头：“都不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来自万年之后。”

    慕筝难以置信。与万年后来客交流，比遇见仙子更不可思议。但此刻的每分每秒，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眼中泛起期待的光芒，托着腮问：“未来是什么样的？国家还像现在这样吗？”

    “很抱歉，我们属于不同文明，相隔万年。现在所见，不过是通过特殊能源碰撞在湖面产生的影像映射。”

    慕筝虽听不太懂，还是认真点头：“没想到过了万年，人类相貌并无太大变化。”

    他站起身，目光掠过禾蕖世界的天空。那片天空同样湛蓝，几只赤白金相间的鸟儿正在盘旋。慕筝指着她头顶：“那是什么鸟？”

    禾蕖抬头，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三色鸟，你们这里没有吗？它们很常见，是祥瑞的象征。特别是像这样三只交错盘旋的时候。”

    慕筝惊喜道：“看来它们是专程来为你带来好运的！”

    “拜托，没有三色鸟我也一样幸运。若将命运寄托于外物，还能有什么成就？”

    慕筝反问：“那在你眼中，三色鸟意味着什么？”

    禾蕖略作思索：“也许它们在告诉我，我的努力有了成果。”她骄傲地指着自己，“我可是要成为伟大机关师的女子！”

    慕筝忍不住鼓掌赞叹。他没想到，初见时如仙子般的她，竟是个古灵精怪的机关师。

    禾蕖凑近湖面，示意慕筝也靠近些，仿佛要分享什么重大秘密。

    慕筝脸颊微红，踌躇不前。

    见他不动，禾蕖失望地撇撇嘴：“看来我们没什么默契呀？”

    慕筝连忙摆手：“我……只是不擅长与人靠得太近！”

    “你慌什么？再近也只是虚影。”

    “可是四周无人偷听，你直接说就好。”

    禾蕖想了想，点头同意：“那我趁现在没人就说啦。”

    慕筝立即竖起耳朵，满脸期待。

    “我曾发明了一个与真人无异的机器人，代替我穿越到过去收集资料。毕竟人类还不能实现人体穿越，只能进行意识穿越。”

    慕筝若有所思：“意识穿越？如果过去没有你，意识也无法穿越吧？”

    “没想到你看着只会画画，脑子转得还挺快！不过你说错了一点，任何人都可作为意识载体。但若擅自将不知情的古人作为载体，原主可能会死去。至于人体穿越，更不可能，人类寿命太短，经受不住万年时光的洗礼，还没穿越就会灰飞烟灭。所以只有机器人能实现物体穿越，这样就不需要借助载体了。”

    说到此处，禾蕖轻叹：“可惜就算机器人穿越过去，也不能改变历史。我的目的不是改变过去，而是收集调查古文明。毕竟谁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举动会对未来产生多大影响。说不定，整个文明都会因此不复存在。”

    “原来如此。不过我不只会画画，还会酿酒，我可是酒馆老板呢！”

    “酿酒？”禾蕖困惑地歪着头，“我调查过那么多古文明知识，从没听说过‘酿酒’。”

    “酒是可以饮用的液体，像是有不同味道和气味的水。你们那个文明没有吗？”

    禾蕖摇头：“像茶一样吗？”

    “知道茶不可能没有酒呀……你没听说过，应该是没接触过。不过你的机器人穿越过来，应该会收集到这种常识吧？”

    面对这个问题，禾蕖神情忽然忧郁：“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联系不到我的机器人了，不知她是不是已经毁坏。”她双手抱头，近乎崩溃地喊道：“啊啊啊——那可是我用最珍贵的材料造的，几乎掏空了家当，现在却说没消息就没消息了！”

    慕筝连忙安慰：“别难过，说不定很快就能联系上！你看，三色鸟不是在告诉你，你的努力会有成果吗？”他指向她身后。

    三色鸟仍在禾蕖头顶盘旋不去，发出悦耳鸣叫。

    仰望美丽的三色鸟，禾蕖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燃起希望。她向慕筝表示感谢：“谢谢你。她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伙伴。若不是她带来你们的语言，我根本无法与你交流。”

    “重要的伙伴……你一定给她取了名字吧？”

    “当然，她叫永灵，意为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之灵。”

    夕阳渐沉，火红余晖映照湖面。禾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慕筝怔怔的倒影。除去流逝的时光，一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慕筝收拾好画具回到酒馆，将《绒海之梦》挂在最显眼处。此后数日，他再去湖边，却再未见她踪影。

    这就是数月前，《绒海之梦》背后的故事。尽管时光流逝，慕筝始终相信会有重逢之日。因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在画作背面，他提笔写下：

    妄想与你在金色的绒海之间

    追一阵微醺香甜的风

    如果我们追累了

    便沉醉在迷离的星光下私语

    可我见不到金色的绒海

    也追不见你

    我曾无比羡慕那阵旷古不息的风

    能够熬过漫长的光阴来感受你的温度

    并轻轻萦绕在你的周围

    如果我们之间是相爱的

    那么即使时间将我们隔离

    我们的爱也从不离去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526/108892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