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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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懦弱的魔王 》 封面
白晨停在原地,没有向前,而是低头思索了好久。
十四岁那年,他回到山上,与一名叫做百宝的朋友当起了“匪”。
而那年在村子周围多出了一个名叫承运帮的组织,准确地说就是一伙土匪。这些土匪不与那些世家针对,却偏是针对平民百姓,导致对周边村子的威胁很大,却没有得到官府的重视。
有人曾请游侠去剿匪,游侠杀了匪人,但却给村子引来了其他匪人的直接袭扰。这时人们才知道所谓承运帮是一个组织很松散却很讲所谓义气的组织,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个寨子,哪一个才是他们的总部,而一旦被他们知道是某个村子的人对他们动了手,他们就直接针对那个村子烧杀抢掠。
就是这种背景下,白晨上山当了“匪”。当然,那时他想的是黑吃黑,这样至少不会因为他的行动给村子带来影响。
朋友说他的想法很符合十四岁的孩子的想法,不过没有拒绝他,反而说自己很擅长干坏事。
白晨觉得他根本没理解自己的想法,但也没所谓,至少他能答应自己干就不错了。
十四岁的白晨已是牛高马大,除去一张脸,根本看不出稚气。很快,他的名声越来越盛。出于作戏做全套的需要,他也会劫财,不过主要是世家的东西,这些东西通常不会还,就算要还也可以拿来当做筹码。
偶尔拿到村民的东西,也会安排百宝这个笨贼以各种奇怪的方式送回去,通常是输给某家的孩子,或者干脆是拿去城里时直接被抓起来,反正百宝要脱身非常容易,无非就是丢了赃物罢了。
时人都知道傻子山上出了两个土匪,一个是假疯子,一个是真傻子。
当然,更重要的是黑吃黑,吃承运帮的黑。
白晨很清楚,自己这样大肆得罪承运帮,那些人肯定会盯上自己。而有着承运帮这样的手套,就算他得罪了世家,世家的人不会亲自下场。
在那个时候,村子里大部分都认为他本性难移,真正去做了匪,只有村头的彪子认为他是在行侠事。彪子是他在村子里收的小弟,对大哥的崇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老爹就是被承运帮掳走的,听到他对承运帮黑吃黑,自然会认为他是做好事。
白晨同样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做这件事的初衷就是为了行侠仗义,只是把自己套上了匪的衣服。但他不理解为何这么多人看不懂自己,哪怕是最初邀请他加入自己课堂的老学究就因为这事与他断绝了关系。
他很郁闷,总觉得等把承运帮的人都解决了,就不当匪了。
然后,他就等到了这个机会。简单地说,他假装自己被俘了。
出于他的赫赫威名,承运帮果然汇聚一堂,说要煮他的肉,大家都来分一杯,才算解恨之类的。
然后就在那个盛会上,他以那天生神力一样的力气挣脱了枷锁,开启了一场血洗。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只记得从土匪手里夺过的刀都不下十把,每一把刀都砍卷刃,最后甚至分不清是否还有人在动,还是树在动。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座监牢,冲进去时,里面的人质已被匪人们提前杀了。他追着逃跑的匪人上去,在他们的求饶声中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些求饶的人当中,有一个是彪子的父亲。
他是一片混乱与疲累的状态下杀了这几个人的,甚至没精神去听他们求饶的话语。直到那孩子的父亲的尸体横在他的面前,他突然听清楚了那时对方求饶的话语。
“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自愿的!是马奎……是马奎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做,就杀我全家!我婆娘,我孩子……他们都活不了……”
求饶的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响。
旁边一个土匪也跪了下来,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还没完全愈合。
“他说的是真的。我们都是附近村子的人,被马奎逼着入伙。我要是不干,他就要把我娘卖到窑子里去……”瘦高个的声音在发抖,“我也不想杀人,不想抢东西,可……可我要是不听他的,他真会杀人的……”
第三个土匪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树头边,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已经死了。
白晨不把他们定义成如他们求饶的那么轻易,毕竟这些人做了恶事,他们不想死,但被他们杀死的人呢?
即使是被逼的,那些被劫掠、被杀伤的人不会因为他们是“被逼的”就觉得不那么疼。
他们是无辜的吗?也不全是。但在他们拿起刀的那一刻,他们有选择吗?马奎用家人的性命作要挟,换作任何一个人,会怎么选?
如果他们现在还没死,这个选择对白晨来说太过艰难了。当然,“幸运”是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只剩下一个问题,他要如何去向彪子解释自己父亲死在他的手上?
他发觉这个问题没法解释。
于是他逃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逃了。这可能是他做的最糟糕的选择。
第二天官府接手现场,很快查清“真相”,宣称承运帮全体死于白晨之手,这些死去的人被一一公布身份,自然也包括了彪子的父亲。此外,官府还宣称此次事件属于帮派死斗,承运帮本来就罪恶多端,所以不打算通缉白晨,但奉劝他回头是岸,官府愿意从轻发落。
这一天,他觉得自己成为了真的匪。
他没敢去找彪子,但很快听说了因为彪子父亲实际当了土匪,所以引来其他人的歧视。
两天后,他听说彪子离家出走,有人看见他被一条大蛇吞了。
他追着去杀了那条蛇,但在蛇的身体里已找不到彪子的尸体,于是他把那条蛇的尸体扛着回到了彪子的家。
在彪子家里,只剩下他母亲了。
白晨向来称呼她为“大姨”,是他在村子里为数不多有好印象的人。但他记得,那天大姨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那条蛇宰了吃了。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了。
回到现在,白晨很清楚自己大概率是陷入了某种术法,对手以此为依据构筑了一场将他困在这里的陷阱。但他很想看看那些故人,很想找到当年的不同答案,哪怕要因此而承受自己的罪。
他迈开脚步,再次来到了那名老妇人的面前,而后深深地鞠躬。
“我会想办法把你孙子找回来。”
老妇人没有应他,只是沉默地操弄着针线,直到周围的环境恢复时间流动。
白晨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冲杀上三怒大夫所在。这一次,他不仅以极快的速度解决了户川等人,更一举冲进了牢狱,在守卒们下手之前制止了他们。
守卒们闻声而四处逃散,在逃散的人群中,白晨很自然地盯上了其中三人。果不其然,虽然变换了场景,但还是有些人以奇怪的形式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里。
然后,故事就像是倒带,回到了那三人求饶的那一刻。最开始求饶的那个就是彪子的父亲,其他两人也都是村子的人。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不,这三个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人。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人的形状、人的语言、人的眼泪,但在某个时刻,他们已经被恶拧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们是受害者,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他们同时也是加害者。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这些账,有一部分要算在他们头上。
而这一次,他要作何选择?直接选择一个相反的结局,听起来是很容易的,但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他想起来那个叫做百宝的朋友说的话:“天不跟你讲道理,道理是人定的。你要杀人,就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杀。”
替天行道?因为这些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个理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他已经看见了后果,这个后果让他无法承受。
他忽然看清楚了这个选择背后的意义,选择杀了他们,他仍然秉持着侠的意义,但如果选择相反,就会因此而堕入真正的匪。
他犹豫了好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给你们一条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三个时辰后,白晨回到了闫婆婆那里。在那之前,他寻找了一段时间,甚至去了池塘,但都没有找到彪子,甚至连那条蛇都不见了。
此刻,他惊讶地发现,彪子和他父亲,以及那条蛇的尸体整整齐齐地躺在闫婆婆面前的空地上。蛇的身上有明显开膛破肚的痕迹,一只鸟儿此刻正趴在它的身上啄着血肉。
“我的孙子回来了,我的儿子也回来了。”闫婆婆抬头对他说,声音里平淡得像无感情的机器。
“这是……”白晨看懵了。
闫婆婆微歪着头看他,略带疑惑地说:“他们终于安静下来了,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这时白晨看到她身下藏在裙衣下的飞剑鲜血淋漓,难道这些人是她杀的?
感到一片混乱的白晨没有停留,而是快速跑离了这里。在这条路上,原本就冷清的街道上,那些紧闭的房屋突然都开了门,从里面透出来浓烈的血腥气。
他看见了一具无头的尸体,看见了吊在房梁上的脚,仿佛听见了无尽的哭声……哪怕当他跑到池塘边上,依然能看到泡得面目全非的女孩的尸体。
谁干的?
当他这样问的时候,瞬间就有了答案。
“从被污染开始,他们就已经回不了头了。你放走他们,实则酿下了更大的恶果。”有人在他身后轻声说。
他回过身,看清了那人的脸。
居然是他的脸。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此刻正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你现在是一个匪了。”那人说。
白晨没有说话。鼻尖仍能闻到来自周围的血腥气,而这一切是他造成的罪。
在一片寂静中,另一个自己突然上前一步,将一把匕首捅到他的身上……
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回到了那条石道上。
一边是简陋的木屋,一边是池塘。
一条鱼从水中跃起,带动着同时跃起的水花,与此同时一只鸟儿落到地上,正要啄起地上的血肉。
一片落叶停在了白晨的眼前。
池塘的水面下,胭出一片血雾。
他忽然失去方向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没犹豫太久,他就在前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他自己。
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家伙,甚至可以说就是他,此刻正在复刻他前两次的动作,前去拜会闫婆婆。
相较而言,白晨自己反倒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被动地跟上去。
他跟着另一个自己再度上去三怒大夫所在,再次回到了那三人求饶的那一刻。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作为看客的身份看待着这一切,而选择的权利则是另一个他。
甚至当他成为看客时,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存在。
“你们杀了多少人?”那个他问。
三个人的沉默回答了他。
“抢了多少户?”
还是沉默。
“我给你们一条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自己了断,留个全尸。”
哭声戛然而止。三人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凭什么?!”彪子的父亲忽然爆发了,猛地站起来,“我们是被逼的!我们不想的!凭什么杀我们?!”
“下林村的李寡妇,是被谁逼死的?”那个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吊在房梁上的时候,她的儿子才七岁。”
彪子的父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家那个十五岁的闺女,是被谁糟蹋的?”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她跳了河。三天后才捞上来,泡得面目全非。”
彪子的父亲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这些事情,是别人拿刀逼着你们干的?”他问。“还是说,当你们手里有了刀,面前有了比你们更弱的人,你们发现自己也挺喜欢这种想抢就抢、想杀就杀的滋味?”
没有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往四周点起了火,然后等待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寨子,热浪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们有两条路。”他最后说,“一,自己了断。二,死在这里,被火烧成焦炭。”
他离开了。
身后传来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被火焰的咆哮吞没。他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响到一半,像是被什么掐断了,戛然而止。
他下了山,白晨依然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言不发,直到他们走到那个池塘边上。
他停下了,白晨也在他的身后停下。
“你现在看到更多的恶行,那么你现在认为,杀死他们,是正义吗?”那人侧脸低声说。
白晨低着头,他想起了彪子父亲说的声色俱下的被逼迫的无奈,但他也想起那双吊在房梁上的脚。他想起那三人临死时眼里的绝望,但也想到了那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替天行道。”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
“天知道什么道?天要是真有眼,就不会让一切发展到这个地步。天要是真有道,就不该让我们来做这个决定。”另一个他面带嘲讽地说。
他回头看着白晨,冷冷地说:“我不是天。我只是一个拿着剑的人。你现在觉得,你能做到我的选择吗?”
选择?他说的选择就是把选择权交给那三人自己。但那有什么区别呢?一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人自己选择死法,这算哪门子选择?
但白晨依然无法反驳他。
那些被裹挟的土匪,他们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你可以同情他们的遭遇,但你无法抹去他们手上沾着的血。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你有一个悲惨的故事就活过来。
反过来,你也可以痛斥他们的恶行,认定他们罪有应得,但你无法回避一个事实——如果不是胁迫,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拿起刀去伤害别人。
他们是被恶吞噬的人,在恶的胃里被消化成了恶的一部分。
那么如果让他来选,他能够承受选择之后的重量吗?至少过去的经历告诉他,他不能。否则他就不会在第二次选择的时候造成了更大的祸患。
当他无法承受选择的重量的时候,自己也成了恶的一部分。
“理解并不能消解罪恶。同情也不能。”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且坚硬,同时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他。
他在他耳边说道:“正义不靠理解来运转,它靠的是责任和边界。一个人做了什么,就要承担什么。”
在他说话的时候,白晨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拧了一下,拧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人会接受罪责可以因为情面而免于处罚,那些死去的人不会接受这个逻辑。你也不例外,是么?”他最后说。
此刻,从池塘中一条大蛇冲出来,将白晨卷进水中,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白晨没有丝毫挣扎。
“现在,心甘情愿地承受你的罪罚吧,它因为你而死去,也必将因此而迁怒于你。”
看着越来越近的血淋淋的蛇口,白晨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次,还会再醒来吗?
“还真是让人不省心啊,明明手里有牌,却不知怎么打。”
耳边响起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白晨猛地从一条石道上起身,大汗淋漓。
石道的两边,一边是简陋的木屋,一边是池塘。
池塘的水面上有跃起的水花,不过原来的那条鱼不见了。
与此同时一只鸟儿落到地上,正要啄起地上的血肉。
一片落叶停在了白晨的眼前,染红了一半。
池塘的水面下,胭出一片血雾。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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