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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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戏剧表演定在周四下午。
从上周开始,整个二年级就笼罩在一种节日般的气氛里。各班都在加紧排练,有人做道具,有人借服装,有人拿着皱巴巴的台词本在走廊上一遍一遍地对词。二6班演的是《小蝌蚪找妈妈》,小亮演蝌蚪,小宇演青蛙,小锦演金鱼——角色是抽签决定的,抽到那天,教室里有人欢呼有人叹气,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莎莎没有参与太多排练的事。她不是班主任,这些事务性的工作不归她管。林老师在课间和放学后排了排练表,谁哪天留下来,谁带道具回家,谁负责画背景板,分工明确,条理清晰。莎莎在语文课上偶尔提一句“台词要读出感情”,但没有再过问更多。她和林老师之间的那条冰河,在戏剧排练这件事上没有变窄,也没有变宽,维持着一种克制的、心照不宣的、互不侵犯的沉默。
表演当天,学校通知所有科任老师全程观摩。说是“观摩”,其实就是去给自己班的学生鼓掌。座位按照班级划分,每个班占据一排,老师们分散坐在自己班的学生旁边,负责维持秩序。莎莎拿到通知的时候看了一遍,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里。
她不想去。
不是不想支持自己的学生。小亮演蝌蚪,她从上周排练时就知道了。那个瘦小的男孩被选上主角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她当时在讲台旁边收作业,看到他的表情,走过去说了一句“好好演,你一定可以的”。小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她的心被那个点头的重量压了一下。
她想看他演。她想知道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被推搡、被嘲笑、不敢吭声的男孩,在舞台上变成一只小蝌蚪的时候,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亮光。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人太多了。整个年级八个班,三百多个孩子,加上老师、家长志愿者、学校领导,报告厅里少说有四百来人。四百人的呼吸、说话、咳嗽、拍手、走动,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声墙。她的宝宝二十四周多了,听力已经发育得相当敏感,她看过科普文章——这个孕周的胎儿可以听到外界的声音,太强的噪音会引起胎动异常,甚至可能对听力发育产生不利影响。她不想拿宝宝的健康去冒任何风险。为了这个孩子,她冒过的风险已经够多了,多到她把“规避风险”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彩排那次她已经看过一遍了。上周三下午,全校彩排,她去报告厅坐了半个小时,看完了二6班的整场表演。小亮在台上有些紧张,第一句台词声音太小,台下的老师喊“大声点”,他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遍,这次大了很多,大到声音在报告厅里回荡了一下。她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看着他,看着他僵硬的肢体动作,看着他念错台词后慌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看着他在台上慢慢找到了节奏、声音越来越稳、眼神越来越亮。那是她记住的小亮的样子。就够了。正式演出的那个版本,也许更流畅,也许更精彩,但她不需要再看一遍了。她已经看到了最重要的那个东西——一个孩子在自己的舞台上发光。那光不在正式的演出里,在彩排的那个下午,在她坐着的第三排的注视里。
所以她决定逃。
不是背叛,不是缺席,不是不负责任。是一种带着愧疚的、但又无比清醒的选择。她要去图书馆。学校旁边那个区立图书馆,和学校隔了一条窄窄的巷子,三楼有个阅览室,人少,安静,有软沙发,有充足的自然光。她可以在那里改周记,可以喝口水,可以把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缓解一下脚踝的浮肿,可以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个下午。不会有人问“李老师你怎么没去”,不会有人用眼神质问她“你作为科任老师为什么不在场”。就算有人问,她也会说“身体不太舒服”。这不是谎言。她的身体确实不太舒服——二十四周的肚子,压迫着她的腰椎、膀胱、胃和所有的内脏,她每天都处在“不太舒服”的状态里,只是平时不说而已。
周四中午,她在食堂快速吃了几口饭,比平时吃得快,吃完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办公室,而是直接穿过操场,从侧门出了学校。侧门外的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是两棵老树的枝叶交织成的绿色穹顶,地上有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像一地散落的金币。巷子很安静,戏剧表演的热闹被学校的围墙挡在了身后,那些欢呼声、音乐声、小蜜蜂扩音器的电流声,都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的嗡鸣。
莎莎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身体重,是因为她不想那么快走进安静里。她想让那些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意识里退场,像退潮一样,给她的大脑一个缓冲的时间。从学校侧门到图书馆大门,步行大约四分钟。这四分钟里,她经过了巷口那棵被台风吹歪又被人用支架撑住的榕树,经过了墙根下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牵牛花,经过了图书馆门口那块写着“静”字的铁牌子。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还没有被打开的门。
图书馆三楼阅览室,下午一点多,几乎没有读者。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在看电脑,角落里有一个老人在翻报纸,靠墙的长桌旁有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写作业。除此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空座位和安静。
莎莎选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双人沙发,旁边有一盏落地灯,窗户朝着学校的方向,她可以看到对面学校的教学楼顶、操场边的那排大王椰、和天边几朵慢悠悠移动的云。
她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脱了鞋,把双腿翘在对面的另一张小椅子上。脚踝还是肿的,按下去有一个浅浅的坑,要好几秒才弹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隆起的肚子,在心里对宝宝说了一句——“这里安静吧?妈妈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地方。”
她打开背包,把周记本拿出来。二6班的周记,四十本,今天刚收上来的。她翻开第一本,是小杰的。小杰写了这周排练戏剧的事,他说他演的是水草,不用说话,就站在舞台边上一直晃。他写:“水草没有台词,可是水草很重要,因为水草是小蝌蚪的家。小蝌蚪累了就会躲到水草里面。”莎莎读到这里,红笔在本子边上画了一颗小星星,然后写了一句:“你说得对,水草很重要。就像有些人的安静也很重要。”
她写的是小杰,但她想的是自己。此刻她坐在这个安静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没有表演,没有掌声,没有任何人要求她出现在任何地方。她就是一棵水草,站在舞台的边上,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发光,只需要存在。这很重要。
翻到小亮的周记时,她的红笔停了一下。小亮写了一整页,字迹比平时工整得多,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很认真地完成一件重要的事。他写:“今天我第一次上台排练,我很紧张,手一直在抖。李老师说‘你一定可以的’,我就没有那么紧张了。我想好了,正式演出的时候,我要大声说话,让所有人都听到。”他没有写“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他写的是“让所有人都听到”。莎莎盯着那个“听到”看了几秒钟。她知道小亮的意思——被听到,比被看到更难。看到可以被躲开,可以被遮挡,可以用低头避开目光。但声音是无处可逃的。当你大声说出你的台词,当你让声音充满整个报告厅,你就不得不站在那里,不得不被所有人听见,不得不承认——我在这里,我不怕。她在那篇周记下面写了很长一段批注:“你做得很好。不用等到正式演出,你在妈妈心里,在老师心里,已经是最棒的演员了。大声说话,让所有人都听到。老师会在台下为你鼓掌。”她写“老师会在台下为你鼓掌”的时候,心里虚了一下——她不在台下,她在图书馆。但她不觉得这是谎话。她的掌声不在报告厅里,在这本周记本上,在她认真写下的每一个字里。
阅览室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她的膝盖移到了她的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到了胸口。阳光照在肚子上的时候,她感觉到宝宝在里面翻了一个身,很缓慢,很满足,像是在说“这里的温度刚刚好,这里的安静刚刚好”。她把周记本放在一边,把手放在阳光照到的地方,感受着掌心下面那个微微隆起的、正在慢慢长大的生命。她忽然觉得,这不是逃避。这是保护。她不是在逃离二6班的戏剧表演,她是在守护子宫里的另一个生命。这两个都是她的孩子——一个是坐在教室里等着她回去上课的四十个,一个是隔着肚皮、在羊水里漂浮、对这个世界还没有任何概念的那一个。她不能为了一个,牺牲另一个。所以她选择了这个安静的下午,这个安静的角落,这些安静地摊开在膝盖上的周记本。这是对的。她不需要为这个选择感到内疚。
表演什么时候结束她不知道。两点多的时候,她从窗户看到对面学校的操场上有班级在集合,穿着花花绿绿的演出服,像一队队彩色的蚂蚁在操场上移动。她听到了隐约的掌声,隔着一条巷子、隔着一堵墙、隔着图书馆的隔音玻璃,那掌声变得很轻很轻,像海浪拍打在很远很远的沙滩上。她放下红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那遥远的、被层层过滤过的掌声。她想象报告厅里的样子——灯光打亮了舞台,小亮穿着蝌蚪的灰色演出服,站在舞台中央,头顶可能有一盏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的声音也许还有些抖,但他在大声说话。她听到了。隔着这所有的距离,她听到了。
下午三点多,她开始收拾东西。把周记本一本一本地放回背包,把水杯拧紧,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穿上鞋。站起来的时候腰有些酸,她扶了一下沙发的扶手,等了一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背起背包。她走到借阅区,在书架上扫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本育儿书,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不是不想看,是觉得今天不想再学任何东西了。今天下午,她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做一棵水草。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四点多钟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巷子里,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橘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树叶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晚饭的味道。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被台风吹歪的榕树,经过那丛牵牛花,经过那个写着“静”字的铁牌子。
走到学校侧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窗户反射着橘色的天光,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永远在等她的老朋友。
她推开门,重新走回了学校。操场上还有学生,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收拾道具,有人在卸妆,有人还穿着演出服在追跑打闹。她从操场边走过,经过二6班的孩子身边时,小杰第一个看到了她,跑过来喊了一声“李老师”。她笑着问“演得怎么样”,小杰说“小亮忘词了,但是他编了一句,还挺好笑的”,另一个孩子插嘴说“不是编的,是他自己说的,他说小蝌蚪要找妈妈,不管多难都要找”,还有一个孩子挤过来说“老师你怎么没来”,她正要回答,人群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喊了一句“她本来就不会来,她都不管我们”。
莎莎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小亮说的。是一个她一时没看清是谁的声音,混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像一颗小石子从远处扔过来,没有打中她,但落在了她脚边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不大不小的声响。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也许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孩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说话,没有人注意到那句话,或者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人接茬。
她从那个声音的方向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二6班教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卸道具,林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名单,正在一个个地清点服装回收的情况。她从门口走过,没有进去,也没有停下来。林老师没有抬头看她。一切如常。
莎莎回到办公室,把背包放在工位上,去倒了一杯温水。水杯是大熊猫那个,她捧在手心里,靠着办公桌的边沿站着,喝了两口。办公室里有老师在讨论今天的表演,说某个班演得好,某个班的服装好看,某个班的班主任为了排练都快累倒了。莎莎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水,手放在肚子上。
她想,明天她要找小亮聊聊。不是为了安慰他,是为了告诉他——你今天在台上的声音,我听到了。隔着一条巷子,隔着图书馆的玻璃窗,隔着四百个人的掌声,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穿过所有这些距离,传到我这里。你要记住这个声音,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用这个声音说话。
不用躲在角落,不用一个人承担,不用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
大声说话。让所有人都听到。
她在心里把小亮周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又重新默念了一遍:“我想好了,正式演出的时候,我要大声说话,让所有人都听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很真。
她放下了水杯,坐回工位上,把那本还没批完的周记本重新翻开。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鹏城五月的白昼很长,但再长也长不过一个愿意等待的人的心。她把红笔握好,在本子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个批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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