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小说网-免费在线阅读分享经典小说网
你的位置:主页 > 漫漫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类型为“其他类型”的文章内容页 > 阅读愉快!

看云而起

作者撒拉哈哈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48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藏不住了。莎莎穿着一条宽松的棉麻连衣裙,浅蓝色的,领口绣着一圈白色的小雏菊。走在校园里,从背后看还不太明显,但一转身,那个圆润的、紧绷的弧度就毫无遮拦地凸显出来,像一个被风吹得鼓鼓的帆。

    糖耐约在这周六。王主任提前开好了检查单,嘱咐她前三天空主食不能吃太多,晚上八点后禁食,第二天早上空腹抽第一管血,喝完糖水一小时抽第二管,两小时抽第三管。莎莎把那张检查单夹在病历本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注意事项背了下来。不是她紧张,是经历过太多“检查结果决定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刻,她已经习惯了对每一次检查都怀有那种审慎的、不敢掉以轻心的敬畏。

    周二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云云。

    高中室友,毕业后各奔东西,头两年还在朋友圈互动,后来连点赞都渐渐少了。林舒发了一条微信:“莎莎,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莎莎正在沙发上半躺着数胎动,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点进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更新是三个月前的,一家三口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笑容舒展,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丈夫在后面搂着她的腰。看起来很幸福。莎莎犹豫了一下,回了过去:“挺好的,怀孕六个月了,你呢?”

    云云秒回了:“什么?!六个月了?!我怎么不知道!”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惊叹号和一个捂脸哭的表情。

    莎莎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她们曾经是那样亲密的朋友,在同一间宿舍住了四年,共用过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一个热水壶。半夜熄灯后躺在床上聊到凌晨两三点,聊未来的理想,聊喜欢的男生,聊那些现在想来幼稚得可笑但又珍贵得不忍心忘记的话题。毕业的时候她们抱在一起哭,说“一定要常联系”,然后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转,时间的洪流把她们推得越来越远,远到某一天你忽然发现,你最好的朋友怀孕六个月了,而你完全不知道。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成年人的默契——各人忙碌自己的生活,互不打扰,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运转,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对方的动态,点一个赞,代表“我还在,我还记得你”,然后继续低头赶路。

    莎莎回了一个笑脸:“之前没怎么说,怕前期不稳定。现在稳定了,就等生了。”

    云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还是记忆里的那个调子,带着一点急切的、热乎乎的温度:“天哪莎莎,我真的好为你开心。我生两个了,经验丰富,你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找我。别客气,真的别客气。”

    莎莎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林舒的声音在小小的扬声器里振动,那种振动通过耳膜传到大脑的某个区域,在那里激活了一些很久没有被触碰的记忆。她想起高中时她们一起去食堂打饭,林舒总是把肉夹到她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那时候她们二十岁,觉得三十岁是很遥远的事情,远到可以不用去想。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不是冷淡,是不想在语音里哭出来。

    周三中午,又一个人出现了。梅梅,她刚毕业时教的第一届学生的家长。那还是她在这所学校教书的第二年,梅梅的女儿小雨在她班上,一个特别内向的小姑娘,语文成绩不太好,但特别喜欢写日记,每次交上来的日记都写得密密麻麻的。莎莎没有催她提高成绩,而是在每篇日记后面认真写批注,不是那种“语句通顺、中心明确”的套话,而是真的在跟这个孩子对话——“今天你写的那只小猫,我也很想见见它”“你说的那种感觉,我小时候也有过”。小雨的成绩慢慢上来了,不是突飞猛进的那种,但作文写得越来越好了。刘敏专门来学校找过莎莎,握着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后来小雨升了年级,换了老师,联系就断了。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刘敏发的照片,小雨长高了,变样了,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眉眼舒展的少女。莎莎每次看到都会点一个赞,但从来没有私聊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小雨最近怎么样?”——太泛了。“小雨成绩好吗?”——太像老师了。“你还好吗?”——太轻了。

    所以她不发。这是成年人的默契。

    刘敏的消息是这样写的:“莎莎老师,好久不见。我刚才翻朋友圈,看到你发的孕照,才知道你怀孕了。恭喜你!时间好快,我记得你刚教小雨的时候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现在都要当妈妈了。”

    莎莎读完这条消息,眼眶热了一下。

    “刚毕业的小姑娘”——那是她二十二年的人生切片,被一个学生的家长用一句话就精准地取了出来,放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句话,忽然看到了一幅画面: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站在教室门口迎接新生,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发亮。那是她。那是二十岁出头的她。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宫腔镜,不知道什么叫试管,不知道什么叫胎盘前置。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下周的公开课还没备完,是班上调皮的那个男孩又把同学打了,是学校食堂今天的菜太咸了。

    那时候她不会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她会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坐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同一间教室里,教着另一批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她也不会想到,在这十几年里,她会经历一场癌症、六次宫腔镜、两次取卵、一次胚胎移植、一个漫长的孕期、以及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晚。

    她回了刘敏:“是啊,时间好快。小雨现在怎么样了?”

    刘敏回了一段长长的文字,说小雨今年上高中了,考上了区里的重点,语文考得最好,她说是因为小学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很好的语文老师。

    莎莎看着“很好的语文老师”这七个字,鼻子酸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不是因为她需要别人的认可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而是因为她需要记住——那些年她付出的、她给出去的、她燃烧掉的,没有白费。它们在某些孩子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也许很浅,也许会被时间冲刷,但此刻,它们在这里,在一条微信消息里,在“很好的语文老师”这七个字里,存在着。

    周四早上,莎莎一个人去了医院做糖耐。

    亚伦本来要陪她来的,但临时被叫去开会了,一个关于下半年产能规划的会,他作为工业工程师必须在场。莎莎在电话里说“没事,就抽个血,我一个人能行”,亚伦沉默了一秒说“那我开完会马上过来”,莎莎说“不用了,抽完血我就回去休息了”。

    挂了电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做宫腔镜的时候,每次全麻醒来,亚伦都坐在床边。那些时刻她并没有觉得多么特别,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在”是多么巨大的安慰。而今天这个不需要全麻、不需要手术、不需要任何人为她紧张的普通检查日,她一个人坐在检验科门口的长椅上,等叫号,反而有些恍惚。

    糖耐的流程她不陌生。空腹抽第一管血,然后五分钟内喝下那杯齁甜的糖水,隔一小时抽第二管,再隔一小时抽第三管。糖水是真的甜,甜到发齁,甜到嗓子眼发腻,她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咽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她停下来,闭着眼睛等了两秒钟,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然后把最后一口喝完。

    等待的间隙里,她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林舒发了一张她家老二在幼儿园做手工的照片,配文是“母亲节的礼物,虽然还有好久,但已经收到了”。刘敏发了一张小雨的侧面照,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看书。莎莎给两条都点了赞。不多说什么,一个赞就够了。这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我看见了你的生活,我为你高兴,我不打扰你。

    她放下手机,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动,不是踢,是一种缓慢的、类似于伸懒腰的动作,身体的一部分——不知道是手肘还是膝盖——从子宫的一侧滑到另一侧,在她手心里画了一道温柔的弧线。

    “还有三个月你就能看到这个世界了,”她在心里跟宝宝说,“这个世界有时候不太好,但有妈妈在,有爸爸在,会好的。”

    抽完第三管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莎莎按着棉球走出检验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棉球按了五分钟,她拿起来看了看,针眼处没有出血,只有一个细小的、红红的点。她把棉球丢进垃圾桶,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身体变沉了。不是那种“重”的感觉,是一种更加内在的、整体性的——像她的身体从某一天开始,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往下拽,脚掌踩在地上的感觉比以前更实在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力。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轻盈地走路,脚步变得沉稳、缓慢、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像在向地面宣布——我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但灵魂是轻盈的。

    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糖耐做完了,这周最大的一个关卡过去了。也许是肚子里宝宝稳稳地动着,让她觉得一切都在轨道上。也许是昨天看到刘敏发来的那七个字——“很好的语文老师”——像一把小锤子,把她心里某些结实的、坚硬的东西轻轻地敲碎了,露出底下柔软的、有弹性的部分。也许只是因为五月的鹏城阳光太好,风太轻,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空气里有白玉兰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没有咳嗽地呼了出来。

    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宝宝出生。三个月后,暑假开始。三个月后,她在这所学校的非编制教师合同,也要结束了。

    说起来有些荒谬。她的产假和她的合同期刚好撞在一起。九月上旬,七月中合同到期。也就是说,她会在产假中迎来一个“是否续签”的决定。学校还没有明确表态,人事处的说法是“等下学期编制名额下来再看”。她问了年级组长,年级组长说“你安心生孩子,其他的事情先别想”。她问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有人说“应该会续的吧,你教得又不差”,有人说“非编就是这样,一年一签,说不好”。

    她不去想了。不是洒脱,是知道想也没有用。她能做的已经做了——认真备课,认真上课,认真批改每一本作业,认真对待每一个孩子。至于这所学校要不要继续留她,那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她唯一能决定的是,在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之前,她依然是一个称职的、对得起“老师”这两个字的人。

    而且,她不再害怕“结束”这件事了。因为她在过去的几年里经历过太多“结束”——癌细胞的结束、治疗的结束、宫腔镜的结束、试管的结束。每一个“结束”都是一个句号,每一个句号之后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这个合同如果结束了,也许是另一个开始。也许是去另一所学校,也许是换一种方式生活,也许是全职带孩子一段时间。无论是什么,她都相信那不会比“子宫内膜癌”这四个字更难面对。

    等车的时候,她站在公交站台的大广告牌前面。广告牌上是一个母婴品牌的广告,一个妈妈抱着一个小婴儿,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莎莎看着那幅广告,把手放在肚子上,在心里跟宝宝说了一句话——

    “等你出来了,妈妈可能不会每天对你笑。妈妈可能会累,可能会哭,可能会因为你哭闹不止而烦躁。但妈妈会一直在。这个承诺,比笑容更重。”

    公交车来了。她扶着栏杆慢慢上车,刷了卡,走到中间的空位上坐下来。车窗外的鹏城在五月的光线里缓慢地后退,那些她每天经过的街道、店铺、行道树,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陌生——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陌生,而是那种“原来我每天都在错过这些风景”的陌生。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重力和灵魂的轻盈在这个晃动的车厢里奇妙地共存着,像两种不同密度的液体倒入同一个容器,不融合,但也不排斥,只是各自安静地占据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层。

    宝宝又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感受到了那个微弱但确定的震动,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快了,宝宝。快了。”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484/1081361.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