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答案卷
作者撒拉哈哈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48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期中考结束了。
周二下午考完最后一科,莎莎收齐试卷,封进牛皮纸袋,交到教务处。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走廊上迎面跑来几个班上的孩子,气喘吁吁地问:“老师,我们考得怎么样?”她笑了笑,说:“卷子还没改呢,别急。”
她确实不急。或者说,她的急已经换了一种方式。
周三上午,她没有上新课。她把答案卷投影在屏幕上,打算用一节课的时间,让孩子们自己对答案——不是为了分数,是为了让他们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哪里对了、哪里错了,错的是什么、对的又是什么。她一向有这个习惯。她总觉得,考完就扔,跟没考一样。考试的意义不在于那个分数,而在于分数背后那些被理解的和被误解的东西。
“拿出笔,把答案卷上的内容抄下来。对的打勾,错的用红笔订正。”她把投影调亮了,转身看着台下。
四十七个脑袋,有的抬着,有的低着,有的歪着。
她开始念。
“第一题,看拼音写词语。第一个词,bì xū——”
“必须!”几个孩子在下面抢答。
莎莎没有接话,继续念:“bì xū,必须。‘必’字的笔顺,先写点,再写卧钩,再写点、撇。注意不要写成‘心’字底的‘必’。第二个词,fǎng fú——”
“仿佛!”
“第三个词,wēi xiǎn——”
“危险!”
教室里的气氛还算正常。她一边念,一边在投影上用红笔把易错的地方圈出来。大多数孩子在跟着写,有的在翻卷子对答案,有的在作业本上抄写。但她能感觉到,今天的教室像一口锅——锅底是热的,锅沿已经开始冒烟了。
问题是从小成开始的。
小成坐在第二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莎莎念到第五个词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小成的桌上空空荡荡,没有卷子,没有作业本,没有笔。他本人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尊雕塑,表情平静,目光直视前方,但你知道他什么都没在看。
“小成,”莎莎停了下来,“拿本子抄答案。”
小成没有动。
“小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沉下去了。
小成的嘴巴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没笔。”
教室里有几双眼睛转了过来,看着他们。
“没笔?”莎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的暗示。她当了十年老师,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它不是陈述事实,而是一种态度,一种绕了弯子的拒绝。就像一个人说“我不会”,他不是真的不会,他是想说“我不想”。
“谁有多余的笔,借给小成一支。”莎莎扫了一眼周围。
前排的小晴犹豫了一下,从笔袋里拿出一支蓝笔,转身递过去。小成看着那支笔,没有接。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那支笔悬在半空中,像一座无人经过的桥。
“小成。”莎莎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
小成偏过头,不看那支笔,也不看她。他的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然后——趴下去了。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那支笔还在桌上,小晴尴尬地放下来,缩回了手。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莎莎站在讲台上,手指按在投影仪的遥控器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太阳穴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没有说话。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老师——”小羽,坐在最后一排的傻大个,个头比同龄人高出半头,声音也大,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小成说他没笔,你让他借他都不借,那他怎么抄啊?”
小成趴在桌上,纹丝不动。小羽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有几个孩子在偷笑,那种压着声音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哧哧”声,像漏气的轮胎。
莎莎看了小羽一眼。小羽一脸无辜地回望着她,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在说“我说错了什么吗”。他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他永远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种人,永远在拱火,永远在不对的时候说不对的话,永远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不是坏,他是没有边界。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牛,它没有恶意,但它会踩碎一切。
“小羽,抄你的答案。”莎莎说。
小羽“哦”了一声,低下头。但她看到他的笔没有动,他的眼睛还在往小成的方向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的笑。
锅沿开始冒烟了。
然后是小狐狸。
小添,外号小狐狸,坐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瘦,机灵,眼睛里永远闪着一种“我在想什么你不一定想知道”的光。他学习成绩不差,脑子转得快,但最大的问题是——他永远在“添乱”。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添乱,而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像蚂蚁蛀木头一样的、一点一点地腐蚀课堂纪律的添乱。
“小添,你在干什么?”莎莎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
小添迅速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抬起头,换上一张无辜的脸:“老师,我在抄答案。”
莎莎没有信。但她没有走过去检查。她的精力就像一块钱,必须掰成四十七份花,每份都薄得透明。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跟小添掰扯他刚才在干什么。
她继续念答案卷。
但气氛已经变了。像一锅水,从锅底往上冒泡,你看着它,你知道它要开了,但你管不住。
小杨开口的时候,莎莎正在讲阅读理解的第三小题。
小杨坐在第一组第一排——讲台的正前方,是那种“老师眼皮底下最安全也最危险”的位置。他成绩中等偏上,嘴巴快,胆子大,有一个特点——爱调侃。他不是不尊敬老师,他是太把老师当自己人了。但问题在于,一个二年级的孩子,对一个快十九周的老师说出来的话,往往不是“自己人”的感觉,而是“没大没小”的感觉。
“老师——”小杨举着卷子,笑嘻嘻的,“我这道题错了,但是我觉得我的答案比标准答案好。”
教室里又有几个孩子在笑,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有人给漏气的轮胎又打了一管气。
莎莎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杨没有得到回应,但也不在意。他把卷子翻来覆去地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表情悠闲得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莎莎终于开口了。
小杨张开嘴,正要说话——她打断了他:“下课再说。现在先对答案。”
小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收。那笑容像一面旗帜,插在那里,告诉全班:看,我不怕老师。
莎莎继续念。她的声音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她想快点把这节课念完,快点结束这场无声的拉锯战。她的肚子今天不太舒服,宝宝从早上开始就在里面翻来翻去,时不时顶一下她的肚皮,像是在说“妈妈你别生气了”。
她不想生气。她真的不想生气。
但她已经生气了。
她不是对小杨生气,也不是对小成、小添、小羽中的任何一个生气。她是气这一切——气这个教室里的四十七个孩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气那个答案卷上明明写着答案但他们不看,气自己明明已经快要累死了还要站在这里跟一群二年级的孩子斗智斗勇,气那个趴在桌上的小成,他连借一支笔的力气都懒得花。
气自己,教了十年书,还是这个样子。
其他孩子有眼色的,已经不出声了。
小晴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本子上,一笔一划地抄着答案。她是一个有“眼色”的孩子——那种在班级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孩子,不吵不闹,成绩中等,老师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她刚才借笔给小成,小成没有接,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笔收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小琪,坐在第一组靠墙的位置,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她的作业本上已经抄了三行答案,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漏掉。她的表情平静,没有看小成,没有看小羽,没有看小添,没有看小杨。她的眼睛只在投影和本子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精密的复印机。
还有浩浩,他把错了的题目用红笔逐题订正,在旁边写上批注——“这里少了一个逗号”“这里把‘的’写成了‘地’”。他的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着,像一个古老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走着,不管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这些孩子,是莎莎今天没有发火的唯一原因。
如果教室里只有小成、小羽、小添、小杨,她可能会摔门而去。她可能会把投影关掉,把答案卷收起来,说“你们自己学吧”,然后走回办公室,趴在桌上哭一场。她真的会。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打不垮的二十三岁了。
但教室里不止有他们。
还有小琪、小晴、浩浩、诗妍、佳豪、思彤……还有那些安安静静地坐着、老老实实地抄着答案的孩子。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做着一个学生该做的事。如果她发火了,摔门了,哭了一场——那些孩子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才让老师生气了。他们会觉得,这个班级是糟糕的,而他们是这个糟糕的班级的一部分。
她不能这样对他们。
她深呼吸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继续。第六题,按课文内容填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教室里,那些有眼色的孩子继续抄着答案。小琪的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小晴低着头,浩浩在用红笔做批注。他们不出声,不看热闹,不给老师添堵。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而那些没有眼色的——小成趴着,小羽东张西望,小添的手在抽屉里不知道在摸什么,小杨在折卷子,折了一个纸飞机,悄悄地放在了桌角。
莎莎都看见了。她选择了不看。
她把答案卷上剩下的题目一字一句地念完,每一个易错点都圈出来,每一个容易混淆的字形都拆开来讲。她讲得很细,细到每一个笔画的顺序都交代清楚了。她知道有些人在听,有些人没有在听。她控制不了那些没有在听的人。她只能对得起那些在听的人。
下课铃响了。
“今天回去把错题整理在错题本上,周一交。”莎莎合上语文书,拿起保温杯。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小成第一个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他的桌上还是空空荡荡,没有卷子,没有作业本,没有笔。他来上了一节课,什么都没有做,然后走了。
小羽跟在他后面,大声说着什么,笑着。小添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塞进口袋,也溜出去了。小杨把那个纸飞机拿起来,在走廊上放飞了,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被另一个班的孩子踩了一脚。
莎莎坐在讲台后面,没有走。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带着一种不锈钢的味道。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翻开班级日志,在小成那一行后面写了一句:“没有笔,不借笔,整节课没动笔。”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个病历——症状描述,没有诊断,没有处方。她能写下的只有现象,原因和结果都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她合上日志,站起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帆布包,慢慢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放在肚子上。宝宝今天动得很频繁,像是知道妈妈不开心,在用他的方式安慰她。
“宝宝,”她在心里说,“妈妈没事。”
她走下楼梯,经过操场,经过校门口的值班室,走出了学校的大门。马路上车来车往,空气中弥漫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的公交站牌,忽然想起了Patty姐说的那句话——“求祢赐她平安。不是那种一切都顺遂的平安。”
她对这个词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平安,不是你教的班级全都听话,不是你的学生全都能考上九十分,不是那些不学的孩子忽然开窍了。平安,是即使他们还是那个样子——小成趴在桌上,小羽在拱火,小添在添乱,小杨在调侃——你的心还是稳的,不会像一锅烧开的水那样扑出来。
今天的她,不平安。但她在学。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484/1081355.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
- 上一条:这里是抄答案卷的上一篇文章
- 下一条:抄答案卷的下一篇文章或更多
热门推荐
阅读排行
- 第292章 :扫荡
- 第349章 谈话
- 番外9 (结束)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大结局
- 第九十二章 八卦
- 836 大结局(下)
- 第62章 狗东西排队领水
- 第1672章 卷五32 惯性drif
- 第213章 他这番话,字字诛心。
- 第六十六章 张师傅的烦恼
- 第223章 除夕的灯笼与守岁
- 第八百三十七章 救援,最危险的地方都有苏晓
随机文章
- 第96章 首席鉴定师
- 第142章:女王请喝茶,这波结盟稳
- 第211章:怒镇药厂
- 第45章 好刀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兵临城下,杀机暗藏
- 第39章 画符
- 第47章 侠魁?我只听说过花魁
- 76.那货叫石居
- 第三十九章 高级餐厅
- 第十一章 追溯
- 第89章:蛇蝎美人登门,笑里藏刀的收编令
- 第2259章 狼狈不堪的轻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