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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公园

作者撒拉哈哈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48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莎莎又感冒了。

    这已经是这个学期的第三次了。喉咙先起的反应——周四下午上课的时候,她讲到一半忽然觉得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劈了叉,像一把走了调的琴。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但那种痒从喉咙深处爬上来,像有一只蚂蚁沿着食道往上走,走到扁桃体的位置停下来,挠了一下。

    她忍住了没咳。站在讲台上咳嗽是不体面的,尤其是二年级的学生,你一咳,他们就跟着学,教室里会变成一片咳嗽的海洋。

    回到家,症状全面爆发了。鼻塞,流涕,头疼,浑身发酸。她坐在沙发上,把纸巾盒抱在怀里,一张一张地抽,鼻子擦得通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她开始猜测原因。

    原因一:学生传染的。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二年级的孩子,四十七个人,每天早上从深圳的各个角落涌进这间不到六十平的教室,带着各自的细菌和病毒。小轩昨天在课堂上打了一个喷嚏,没捂嘴,喷出的飞沫在阳光里清晰可见,像一小片烟花。小琪一直在吸溜鼻涕,纸巾用完了就用手背擦。莎莎每天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弯腰批改作业,凑近了一个个孩子身边讲解题目——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就这样从学生的呼吸道出发,经过空气、桌面、作业本,最终抵达了她的身体。

    原因二:和亚伦睡吹风扇受凉。亚伦周末回来了。深圳的四月已然再过夏天,晚上闷热得睡不着,亚伦把那台老旧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对着床吹了一整夜。莎莎把被子拉到下巴,但半夜踢掉了,醒来的时候小腿冰凉,鼻子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她看了亚伦一眼,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什么事都没有。他的免疫力一向比她好,同样的病毒,他睡一觉就过去了,她要折腾一周。

    原因三:手不干净抠了鼻子。这个原因她不太想承认,但确实存在。前天改作业的时候,她觉得鼻子痒,顺手抠了一下。她知道不应该——她的手每天接触四十七个孩子的作业本,那些本子上沾满了铅笔灰、橡皮屑、午餐的油渍、以及不知道从哪来的各种污迹。她办公室的桌上就放着免洗洗手液,但她忘了用。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疏忽,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愚蠢的疏忽,可能就成了压垮免疫系统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种原因,像三条绳子,拧在一起,把她拽进了感冒的漩涡。

    最难受的不是头疼,不是发酸,而是喉咙。那种痒不是持续的,是阵发性的——你以为它好了,它忽然又来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她想咳,但又不敢用力咳。每次咳嗽的时候,小腹会跟着收紧,她会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像在保护一个易碎的东西。

    快二十周了。胎动还是不明显。

    她知道这个孕周胎动不规律是正常的。医生说过,初产妇一般要十八到二十周才能感觉到明显的胎动,有些人甚至要到二十二周。她上周感觉到的那几次——像气泡,像蝴蝶扇动翅膀,像有人从里面轻轻地敲门——可能只是肠蠕动,可能只是她太想感觉到而产生的幻觉。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为感冒?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对抗病毒,所以宝宝也跟着没力气了?是不是因为她的免疫系统太弱了,弱到连保护一个胎儿都做不到了?

    她想太多了。她知道自己在想太多。

    她控制不住。

    周六上午,莎莎擤了最后一次鼻子,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一件薄外套,出了门。

    她约了Patty姐。

    Patty姐是在医院认识的。十二月份的事,那时候刚确认怀孕,莎莎保胎,她去了一趟,陪她祷告。Patty姐坐在她旁边,打开手机圣经,翻到诗篇第一百三十九篇——“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莎莎差点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理由相信——相信这个孩子是被祝福的,相信她的身体能撑住,相信她从子宫内膜癌到怀孕这一路所有的波折,最后会指向一个好的结局。她需要一个理由相信,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伸过来的竹竿。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今天是第二次。

    Patty姐开车来接的她。一辆红色的丰田卡罗拉,车有点历史了。Patty姐住在福田堂姐妹房,问了好,Patty姐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

    她们去了莎莎这边的湿地公园。很大,人很多。周六上午的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栈道两旁是芦苇,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远处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的,像雕塑。

    莎莎走在Patty姐旁边,步伐很慢。感冒让她的身体变得沉重,每走一步都像在泥里跋涉。但空气很好,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比那间一楼的屋子里的潮湿空气好太多了。她深呼吸了一下,喉咙又痒了,侧过头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

    她们走了一段路,在一处长椅坐下来。阳光照在椅背上,木头发烫,坐上去暖烘烘的。莎莎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把手放在肚子上。

    Patty姐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她就那样坐着,看着远处的白鹭。她的安静让莎莎觉得安全——不是那种需要填满的沉默,而是一种可以容纳一切的空白。你可以在这种空白里放任何东西,它不会碎,也不会压垮任何人。

    莎莎开口了。

    “Patty姐,我十几年前就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说起。也许是因为感冒让她的防线变低了,也许是因为那间一楼的屋子关了她太久,她需要在一个开阔的地方,把一些关了很久的话放出来。

    “我澳大利亚同事兼舍友带我去教会的。“我在那里学会了唱诗,学会了祷告,学会了饭前说‘感谢主赐给我们日用的饮食’。奶奶说,信耶稣的人心里有平安。我不知道什么是平安,但我知道每个周日早上从教会出来,那是我一周里最开心的时候。”

    “后来她走了,我换了工作,接触了这个教会了和人。”

    Patty姐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远处的白鹭。

    “韩国读完教牧学后来深圳。深圳的教会太小了,人少,流动也快。我去了几年,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唱诗的时候跟着唱,祷告的时候闭着眼,然后散会的时候一个人走出来,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后来同工介绍了亚伦。他是基督徒。我们在教会恋爱、结婚、服侍,直到后来发生了让莎莎难以释怀的事。”

    莎莎停了一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暂时不会重新回去,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把双手都放在肚子上,“确认怀孕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亚伦在公司加班——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害怕。不是怕生孩子,是怕……我不知道。就是觉得,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子宫内膜癌,手术,试管婴儿,高龄,所有的这些风险——叶酸,胎盘植入,唐筛,每一样都是一道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去。”

    “那天晚上我跪在床边祷告了。不是那种很正式的祷告,就是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说:‘主啊,帮帮我。’”

    Patty姐转过头来看她了。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安静的井。

    “我现在十九周了,胎动还不明显。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不知道宝宝还好不好。我每天都在想——不是故意想,是控制不住。叶酸够不够,胎盘会不会植入,生产的时候会不会大出血,子宫要不要切掉,冷冻库里那个胚胎还有没有机会。”

    “我想太多了。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个红点,是擤鼻涕擤破的。

    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只黑色的水鸟从里面钻出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莎莎分享了很多这些年靠着祷告走过的路。

    “房子。我想搬出那间一楼的农民房。我想给宝宝一个更好的地方。不用是万科,不用十八层,但至少——有阳光,不潮湿,没有蟑螂,放得下一张婴儿床。”

    “月嫂。我的身体不好,高龄,做过手术,我怕我生完恢复不过来。我想找一个好的月嫂,能照顾我和宝宝,能帮我熬过最初的那一个月。”

    “出月子后的帮助者。亚伦周一到周五住公司宿舍,周末才回来。他帮不了我太多,不是不想帮,是真的做不到。我需要有人——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教会的姐妹,也许是邻居,也许是我妈能来——但不管是谁,我需要有人在月嫂走了之后,帮我搭一把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又开始痒了。

    “亚伦。搬厂方案的事,他很难过。他不说,但我知道。他熬了那么多夜,改了那么多版,最后老板说‘再观望观望’。他什么都没有了——方案搁置了,人才房也错过了。他现在每天还在加班,但不是为了搬厂方案了,是别的项目。我不知道他开不开心。我觉得他不开心。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还有那个胚胎。冷冻库里的。零下196度。我不知道它还有没有机会。”

    风大了。芦苇被吹得弯下了腰,又直起来,像在做一种古老的体操。白鹭飞起来了,两只,一前一后,掠过水面,飞到对面的树丛里去了。

    Patty姐伸出手,握住了莎莎的手。她的手很干燥,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种菜磨出来的。

    然后她就真的祷告了。站在湿地公园的栈道上,面对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跟一个很近的人说话。

    “主啊,谢谢你带莎莎今天来。谢谢你让她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东西,太累了。祢知道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孩子,知道她肚子里这个小小的生命。祢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早认识他——他在母腹中,祢已覆庇他。求祢保守他的健康,让他在莎莎的子宫里平平安安地长大,让莎莎感觉到他的胎动,让她知道他还好,让她不要再那么害怕。”

    “主啊,房子的事,月嫂的事,出月子后的帮助者的事,祢都知道。祢是供应人的神,祢在旷野开道路,在沙漠开江河。求祢为莎莎预备这一切——一个能安身的地方,一个能帮她度过产后恢复的人,一个在她最软弱的时候能伸出手来扶她一把的人。”

    “还有亚伦。主啊,祢知道他的辛苦,知道他加的那些班,熬的那些夜,改的那些方案。求祢安慰他,给他智慧,给他力量。也求祢打开他的心,让他有一天能认识祢——不是因为莎莎逼他,而是因为祢亲自找他。”

    “冷冻库里那个胚胎,祢也看着。零下196度,但祢不在那个温度里。祢在永恒里。求祢给莎莎和亚伦一个机会,让他们能把这个孩子也接回来。如果祢允许的话。”

    她和Patty姐在湿地公园又走了一会儿。风小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芦苇上,照在水面上,照在两个女人的身上。莎莎走得很慢,Patty姐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谁也没有催谁。看完日落。

    她爬上六楼。不,她住一楼。她走到自己那扇门前,从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还是那个样子。暗,潮,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壁的中段。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她拿起手机,给亚伦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了湿地公园,跟Patty姐。心情好了一些。”

    亚伦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你今晚吃什么?”

    她看着那三个字——“早点休息”——忽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冰冷了。不是因为它们变了,而是因为她今天听到了一些更温暖的东西,所以它们显得没有那么冷了。就像你在一间没有阳光的屋子里待久了,你会觉得惨白的灯管也是亮的。但如果你真的见过阳光,你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她需要阳光。

    她需要从一楼搬到十八层——不一定是十八层,但至少是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她需要月嫂,需要帮助者,需要那个冷冻库里的胚胎有一天能被唤醒。

    她需要亚伦不那么累,需要他开心起来,需要他能从那些加不完的班、改不完的方案里抬起头来,看到她,看到这个孩子,看到他们一起搭建的那个小小的、不完美但真实的家。

    她不知道这些需要会不会被满足。但今天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它们说出来了,有人听见了,有人替她带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

    蒸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红薯淡淡的甜味。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蒸汽,觉得它们像今天湿地公园里那片水面上的雾气——轻的,软的,向上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你还在吗?你能听到妈妈说话吗?妈妈今天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有芦苇,有白鹭,有水。妈妈跟一个很好的阿姨说了很多话。妈妈还哭了。但哭完之后觉得好了一些。

    妈妈希望你平安。妈妈希望你用力地、用力地踢妈妈一下,让妈妈知道你还在这里。

    她等了很久。

    肚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气泡,没有蝴蝶扇动翅膀,没有轻轻的敲门。

    她的心又沉下去了。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到底。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对自己说:再等等。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星期。医生说了,二十周之前都不算晚。

    她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红薯。最上面的那个已经软了,筷子轻易地戳了进去,像一个温柔的回应。

    她忽然想起Patty姐祷告里的一句话——“求祢赐她平安。不是那种一切都顺遂的平安,是那种即使所有都没有按照她的心意成就,她心里依然有一块地方是稳的,是安的,是不会被风吹倒的。”

    那块地方。她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她知道它存在。像那个冷冻库里的胚胎,零下196度,悬浮在液氮罐里,你看不见它,摸不到它,但它在那里。只要它在那里,就还有可能。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家里的灯亮了,她坐在那团光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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