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之上，尚有微光——我的二零二五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亲爱的自己，当你读到这封信时，窗外的夜色里或许正零星炸开庆祝新年的烟花。二零二五年的最后一页，终于要翻过去了。

    这一年，我们活得像是走在一条永无尽头的断桥上。脚下是名为“子宫内膜癌”的冰冷深渊，前方是名为“生育”的、雾气笼罩的彼岸。你站在桥中央，进退维谷。

    三月取卵后到十月，是宫腔镜手术的循环。白色的手术灯，器械碰撞的轻响，麻醉醒来后下巴撕裂的痛，还有走廊加床上怎么也止不住的大出血。你学会了在剧痛中保持沉默，在尴尬中维持体面。你看着护士冷静地处理你弄脏的病服裤，心里想，原来人可以狼狈至此，却还要活着。

    十月，母亲的电话在凌晨两点割破寂静。中风。你拔掉自己的输液针，像个战士一样奔赴另一个战场。在佛山和深圳之间，你成了父母的决策者、安抚者、翻译官和会计。你看着一辈子要强的父亲，因为心脏造影的结论而沉默；你听着母亲心疼钱的唠叨，一边计算医保报销比例，一边把眼泪憋回肚子里。你送他们上车回老家，然后独自回到医院大厅，打印长长的账单。阳光照在那些数字上，你第一次对“医保”这两个字，产生了近乎感恩的虔诚。

    三月到十一月，是你与自己身体的漫长谈判。病理报告上的“较好”，像一张有条件赦免书。生育的选择摆在面前：直接移植，还是冒险促排？每一个选项都连着一条荆棘路。你开始频繁出入生殖科与肿瘤科，B超单上的数字成了你的晴雨表——“9.4 A型”带来短暂的狂喜，“ B型”又让心沉入谷底。激素药物让你的情绪像坐过山车，而子宫里“回声不均”的阴影，是始终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你记得那些独自在医院走廊等待的下午，看着形形色色的面孔，分享同一种渴望与恐惧。你记得那些注射促排针的清晨，冰凉的药水推入体内，像投入深湖的石子，不知能否激起涟漪。你更记得，决定移植前夜，你和亚伦的祷告，那么用力，又那么无力。

    十二月，圣诞前夜，你终于将那颗珍贵的胚胎，迎入了你那片被标注为“贫瘠”与“不均”的土壤里。接着，是移植后比一生更漫长的等待。你在第六天凌晨，看到验孕棒上那缕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粉红色时，捂住嘴，在寂静的卫生间里，让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那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原来我也可能被眷顾”的、卑微的惊愕。

    然而，你知道的，这远非终点。那缕粉红可能只是假象，即便成真，后面还有无数关卡。你的子宫，依然是那个需要被严密监视的“案发现场”。但，就在二零二四年的尾巴尖上，你允许自己为这缕微光，高兴了五分钟。

    这一年，你体会过对顽劣学生瞬息的恶念，也体会过深夜向丈夫倾吐黑暗后的虚脱与祷告后的片刻安宁。你见过人性里自己都害怕的幽暗，也触碰过信仰中那根“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的、极其柔韧的细线。

    你失去了很多：健康的笃定，对教育的热情，甚至一部分对他人的天真信任。但你也似乎握住了一点什么：一种在废墟上也能呼吸的耐力，一种对“小确幸”（比如一顿亚伦做的饭，一次玫玫姐的语音）近乎贪婪的珍惜，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开花的本能。

    亲爱的自己，不要急着总结，也不要奢求跨年的钟声能带来奇迹。我们只是又熬过了一年。带着满身的伤口，怀揣一丝不靠谱的希望，像苔藓一样，在命运的背阴面，找到了继续存在的姿势。

    如果非要给二零二五留下一句话，那就是：

    “我们既有这许多的见证人，如同云彩围着我们，就当放下各样的重担，脱去容易缠累我们的罪，存心忍耐，奔那摆在我们前头的路程。”

    那些见证人，是你自己每一次没有倒下的时刻，是亚伦沉默的陪伴，是父母逐渐平稳的呼吸，是那缕若有若无的粉线。

    前路依然迷茫，身体依旧是个未知的战场。但你看，残垣之上，尚有微光。

    这就够了。

    足以让我们，走进二零二六年。

    ——写于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484/10813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