壤梦时分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移植后第六天，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夜的凉意，莎莎就已经醒了。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再测一次。

    她轻手轻脚地滑下床，脚刚碰到微凉的地板，身后就传来亚伦带着睡意的、含混的声音：“……又想去卫生间‘做实验’？”

    莎莎动作一僵，回过头。亚伦已经支起了半边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眼神里全是了然。“才第六天，医生是不是说至少等到第十天？”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个明知故犯的孩子，“而且，你忘了上次看到一条线，自己闷闷不乐了一整天？”

    莎莎抿了抿嘴，站在那里，没反驳，也没动。那股冲动被他的话轻轻一挡，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留下一点不甘心的湿痕。亚伦伸长手臂，把她拉回温暖的被窝，用被子把她裹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布料里：“再睡会儿。相信我，也相信……时间。该来的，跑不掉。不该来的，急也没用。”

    这句话朴实得近乎笨拙，却奇异地让莎莎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周末两天，亚伦像个无声的守护者，包揽了一切。

    厨房成了他的领地。他对照着手机食谱，做出卖相普通但味道用心的三餐。洗碗时水流哗哗，打扫时吸尘器低鸣，阳台晾晒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莎莎只需窝在沙发里，看书，或者发呆。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宽厚的肩，微微弓起的脊梁，心里像被温热的泉水缓慢注满，涨得发酸，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好几次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棉质的家居服上，什么也不说。亚伦会停下手里的事，拍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也不多问。有时候，他会讲公司里无聊的八卦，或者模仿某个客户滑稽的口音，逗得莎莎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笑声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冲撞回荡，暂时驱散了角落里盘踞的、名为“等待”的幽灵。

    有亚伦真好。这个认知在那些笑声和安静的陪伴里，变得无比具体而坚实。他是摇摇欲坠时身后那堵沉默的墙，是漫漫长夜里身边恒温的热源。

    今天主日，亚伦一早就收拾整齐去了教会聚会。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的跳动。莎莎独自吃了早餐，看了会儿书，午后的困意袭来。她回到床上，拉上遮光帘，很快沉入了睡眠。

    梦开始了。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阳台上，阳光很好。面前摆着几个陶土花盆。她伸手进一个最大的花盆里，泥土潮湿松软。她掏啊掏，没有摸到预想中的根茎，却掏出了一大把干枯的、坚硬的棍棍条条，像是完全失去生命力的植物残骸。那盆本来应该茂盛的大植物，不见了，只剩下这些毫无用处的枯枝。心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

    她转向旁边一个小一点的花盆。伸手进去，触感完全不同。泥土里，那株原本单薄的植物，不知何时悄然变成了两株，嫩绿的茎叶亲昵地靠在一起，生机勃勃。这份意外的“孪生”喜悦还没消化，画面却突兀地一转——

    又有两个小小的、看不清具体形态的绿色芽点，似乎被谁漫不经心地埋进了更深的土里，覆盖上厚厚的泥土。她着急地用手去扒，可泥土瞬间变得严实无比，怎么也扒不开。它们消失了，彻底找不见了。一阵空落落的焦急攥住了她。

    她猛地醒了过来。

    房间里昏暗，遮光帘严密地合着。胸口还残留着梦里的悸动，那种混杂着失落、惊喜、焦急的复杂情绪，无比真切。她静静躺着，等待心跳平复。

    阳台？花盆？她现实中几乎不养植物。那些棍棍条条，那变成两个的小植物，那两个被埋没、消失的芽点……这些意象碎片在她清醒的脑海里漂浮，组合，试图向她诉说什么。

    她慢慢坐起身，没有急着去分析这个梦。只是觉得，身体深处那个寂静的战场，那个她无法窥见的世界，似乎正以这样一种曲折隐秘的方式，向她传递着某种波动。

    窗外传来远处教堂隐约的钟声，也许是幻觉。莎莎拉开一点窗帘，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亚伦还没回来。屋里很静。梦的余温与现实的寂静交织在一起。

    她伸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这一次，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只是一种平静的触碰，像在问候一个正在独立完成某项艰巨工作的、沉默的伙伴。

    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潭水似乎比之前更幽深，也更平静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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