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小说网-免费在线阅读分享经典小说网
你的位置:主页 > 漫漫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类型为“其他类型”的文章内容页 > 阅读愉快!

渡厄纪事

作者撒拉哈哈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48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父亲住进中山一院心内科,像一枚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卡进了高速运转的医疗机器。上周五看黄主任门诊时,在拥挤的走廊里等候,他就已焦躁不安,频频看表,仿佛那嘀嗒声是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倒数。很快,他被收治入院。临近周末,手术被安排在不确定的“待排”状态。

    莎莎和亚伦从鹏城赶去探视。母亲在病房里勉强支了张折叠椅陪床,眼下的乌青比之前更深。他们住得远,在拥挤的东山口附近找了间短租房,两天里来回穿梭于住处和医院之间,真正能坐在父亲病床前的时间,却少得可怜。周日做完礼拜,两人都感到一种透支般的疲惫,退了房,想着再去医院看看。到了病房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父母一个躺着,一个趴在床边,似乎都睡着了。两人对视一眼,不忍打扰这片刻的宁静,一商量,便提前踏上了返程的路。车上,亚伦握着方向盘,沉默许久,说:“总觉得,没陪够。心里亏欠。”

    这种亏欠感,在周日晚上家中那场仓促的睡眠后,被现实迅速冲淡。周一清晨,亚伦要赶去龙岗上班,莎莎在宝安。他骑小电驴载她到地铁口,莎莎坐后座,脸贴着他微汗的背脊,是清晨里唯一温存的片刻。地铁口分别,亚伦钻进人流,莎莎独自骑上小电驴往家赶。晨光刺眼,车流如织。一个路口,红灯刚变绿,后面的大巴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声音尖锐。莎莎下意识急刹,车轮在骑行道上猛地一顿。几乎同时,一股大力从侧后方撞来——一个同样骑着电驴、急着赶往福田工地的工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她。

    “哎哟!”

    小电驴倒下,沉重的车身不偏不倚,正压在莎莎右侧大腿内侧。一阵尖锐的钝痛炸开,她瞬间白了脸。那工人也慌了,连声道歉,眼神里满是赶工的急切和惹祸的惶恐。莎莎疼得吸气,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却是:父亲今天可能要手术。她强忍着痛,摆了摆手:“没事,你走吧,下次小心点。”那人如蒙大赦,慌忙扶起自己的车,汇入车流。莎莎撑着站起来,费力扶起小电驴,右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她咬着牙,慢慢骑回家。

    一整天上课,右腿的疼痛如影随形,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对父亲的担忧。她几次发信息询问母亲,得到的回复总是“还在等”、“医生说快了”。父亲那边则抱怨连连,说手术一推再推,等得人心焦上火。莎莎只能在电话里安抚,心里却隐隐不安。父母在电话里语气如常,只字未提父亲因为焦急等待、血压升高,被护士悄悄加了药的事。

    直到下班,她拖着疼痛的腿,在学校附近的小店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粉。刚拿起筷子,手机响了,是中山一院的号码。黄主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专业,不带太多情感冗余:“……你父亲的心脏血管堵塞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弥漫性病变,位置也不好,支架已经无法解决问题。我们评估后,认为必须进行心脏搭桥手术。”

    “搭桥?”莎莎下意识重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汤粉的热气熏着她的眼。支架和搭桥,虽只一字之差,风险、创伤、恢复期却是天壤之别。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但声音奇迹般地保持着平稳:“好的,主任,我们明白了。需要我怎么做?”

    挂断电话,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小店嘈杂的背景音和腿上清晰的痛感。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在脑子里规划:订最近的车票,回家收拾简单行李,通知亚伦……动作机械而迅速,仿佛在处理别人的事。

    辗转地铁,她以为时间掐算得刚好,却在车站遭遇了莫名其妙的半小时延误。站在高架桥下,列车轰隆而过的巨响几乎要将她吞没。她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黄主任发来的信息,要求家属尽快到场详谈病情并签署相关文件。医生势必要等到她这个“能做主的女儿”出现。

    近三小时漫长的车程,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抵达广州,再赶到医院时,夜色已深。母亲在住院部门口等她,脸色灰败,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父亲已经睡了,呼吸略显沉重。莎莎放下行李,水都没喝一口,便和母亲去找夜班医生。

    病危通知书是早就下了的,此刻医生指着造影影像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狭窄与堵塞,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着搭桥的必要性与紧迫性。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一块冰,砸在莎莎心上。母亲在一旁默默垂泪。

    回到病房,父亲醒了,眼神浑浊而执拗。莎莎深吸一口气,坐到床边,握住父亲粗糙的手,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解释病情和医生的建议。话还没说完,父亲就猛地抽回手,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不开刀!我死也不开那个大刀!我要出院!现在就出!”

    他的抗拒如此坚决,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赌气。莎莎耐心劝,母亲哭着劝,邻床的病友也帮着劝,父亲只是背过身去,用被子蒙住头。夜越来越深,病房里其他人都睡了,父亲的背影凝固成一座拒绝沟通的山。莎莎知道,今晚是谈不拢了。她只能先安抚母亲,自己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回到冰冷的酒店房间。

    一夜无眠。腿上的淤伤在寂静中阵阵作痛,心口的重压更让她窒息。黑暗中,她摸到手机,给教会里一位相熟的同工发了条简短的代祷请求。没有详述,只说了父亲病重,需要智慧和平安。按下发送键,仿佛将一块沉重的石头投进了深不见底的信仰之海,却不知能否听到回响。

    第二天一早,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早饭,再次梳理了搭桥手术的资料、风险、费用,做好了一切说服的准备。然而,当她走到医院病房门口,看见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着她的父母时,心里便“咯噔”一下——父亲的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定。

    果然,不等她开口,父亲便说:“办出院,回家。”

    莎莎所有的准备、说辞,在父亲这句斩钉截铁的话面前,土崩瓦解。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近乎哀求。父亲别开脸,沉默如铁。

    这时,查房的医生队伍到了。黄主任走在最前面,听了情况,看了看铁了心要出院的父亲,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母亲和面色苍白的莎莎,竟没有过多劝阻。他翻看了一下病历,语气平淡地对莎莎说:“既然患者本人坚决不同意手术,我们尊重患者的意愿。住院期间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情况也跟你们交代清楚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莎莎父亲倔强的侧脸,说出了一句让莎莎瞬间愣住的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路,是自己选的。”

    莎莎猛地看向黄主任。这句话……她曾听教会里一些年长的信徒说过类似感慨世事的话,但从一个权威心外科主任口中,以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的语气说出来,让她感到一阵错愕和荒诞。她下意识怀疑他是否也是同个信仰之人?但下一秒便否定了。不,真正的信徒,绝不会如此轻忽地、近乎宿命论般地呼喊那位至高者的名,尤其是在关乎生死的医疗抉择面前。这更像是一种久经沙场后、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职业性疏离,一种将责任与后果推还给患者及家属的“免责声明”。

    最后一丝争取的希望也熄灭了。莎莎像被抽空了力气,只能机械地开始办理出院手续:结账、退剩余押金、取药、预约回老家的车……每一项流程都繁琐磨人,她在几个窗口和楼层间奔波,右腿的疼痛加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终于,车来了。父母上车前,父亲甚至没看她一眼,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直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莎莎看着车子远去,尾灯消失在车流中,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还有很多父亲的检查报告没有打印。折返医院,却被告知需要患者本人身份证。她愣了一下,转念一想:若他回心转意,再来手术时打印也不迟;若他执意不肯,这些报告打印出来,又有何用?不过是徒增伤感与无力感的纸片罢了。

    于是,她放弃了。独自返回鹏城的路,仿佛比来时更加漫长。她没有再选择快节奏的地铁,而是坐上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窗外的景物缓慢后退,像一部冗长而沉闷的胶片电影。“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不知怎的,这句话浮现在她脑海。急于求成的手术安排,反而因父亲的抗拒和身体的变故(血压升高)一再推后,险象环生;而此刻缓慢的归途,却可能才是面对这团乱麻唯一可行的速度。

    一路恍惚。腿疼,心更疼。回到家门口,她几乎是扶着墙,慢慢挪进去的。屋里还保持着昨日清晨仓促离开时的样子,亚伦的拖鞋歪在门口,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

    寂静中,一股巨大的悲凉席卷了她。可怜的父亲,固执地奔向或许更危险的未来;可怜的母亲,无助地跟随;可怜的自己,奔波劳碌,伤痕累累,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每一个人的命运,似乎都陷在各自的泥潭里,艰难挣扎。

    好后悔。一个清晰而尖锐的念头刺破疲惫:好后悔没有早日看清现实,把那些关于理想、关于奉献、关于体面的幻梦早点戳破。如果从一开始,就选择脚踏实地、拼尽全力去赚钱,是不是父母的养老能更从容?是不是在面临重大医疗抉择时,能有更多底气去选择更好的方案、请更好的专家、住更舒适的病房,而不是只能焦急等待、无奈妥协?是不是很多事,真的会有转机?

    这个念头并不新鲜,却在此时此刻,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右腿的淤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青紫的轮廓。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不是为了父亲,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可怜的一家”的共同命运。

    窗外,鹏城的夜色璀璨如常,那是无数人奋斗与梦想交织成的光芒。而这光芒,何时才能照亮她这一方苦涩的角落?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484/1081311.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