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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兰部落——最后一次

作者查尔斯先森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448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丝克洛德 》 封面

    带着草味的风,让马匹先抬起了头。

    那不是沙域里干到发苦的风。

    它里面有一点湿气,一点草叶被踩断后的青味,还有远处牲畜身上的暖腥。永圭站在车旁,左手扶着缰绳,右臂仍吊在胸前。蒲昌海那一战后,这条手臂像被沙冢亡主的暗红核心咬过,麻意一直藏在骨缝里,时轻时重。

    奈神替他看过两次。

    第一次,她只按了一下,他就疼得背脊绷直。

    第二次,她没再多说,只把药布重新缠紧,留下一句:「再逞强,就废得更久。」

    罗杰在旁边听见,难得没笑,只把水袋塞给永圭。

    石河秋的手掌也包着布,骨节处渗过一次血。他不让人看,扎里娜便直接把药粉丢到他怀里。铁血走在车队外侧,豹耳偶尔一动,像还在听沙域里那种不该存在的震动。伊生肩侧掉过羽的地方收得很整齐,银枪仍背在身后,只是每次风从右侧吹来,他会微微偏一下肩。

    艾丝坐在车厢阴影里,冰蓝眼睛看着前方草线。她的袖口干净,像沙域里那场战斗没有留下痕迹。可永圭看见她指尖按在书页上,许久没有翻动。

    潇义靠在前车旁,脸色仍淡。阳光落在他侧脸,让那份苍白更清楚。他没有催路,只在岔口时抬一下手,让车队往兰部落方向走。

    扎里娜走在最前面。

    离开沙域后,她的肩似乎才松了半寸。可她没有回头说笑,也没有拿罗杰开刀。她只是把路线带得很稳,像怕身后那片沙漠还会追上来。

    黄昏前,兰部落的外围防线出现在远处。

    一排木栅和土墙横在草地边,哨塔不高,却立得很稳。塔上的旗被风吹得半卷,守卫手里握着长矛,矛尖映着斜阳。再远一些,是低矮的帐屋和土石屋舍,炊烟一缕缕升起,被草原风扯散。

    永圭记得他们上一次到这里时,守卫的眼神。

    警惕,审视,不肯多让半步。

    这一次不同。

    守卫看见商队靠近,先看见扎里娜,又看见潇义车旁的旗记,接着目光落在永圭身上。那人握矛的手松了松,没有转身去通报,只向旁边抬手。

    木栅门开了。

    没有多余的问话。

    车轮碾过门前硬土时,发出低低声响。永圭走进去,闻到柴火、热奶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比于阗部落湿一些,也比蒲昌海沙域活得多。

    街边的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商队。

    他们没有热闹迎接,却也没有避开。有人朝扎里娜点头,有人看向铁血和石河秋,又很快移开目光。几个孩子站在帐屋旁,盯着罗杰腰间的水袋和伊生背后的银枪看。

    罗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沙痕,啧了一声。

    「我们现在看起来像刚从地底爬出来。」

    扎里娜淡淡道:「差不多。」

    罗杰张了张嘴,又闭上。

    奈神抱着琴坐在车旁,右手指尖安静压在琴布上。那只手还没完全恢复,可她今日没有遮,只让它自然垂着。石河秋走过防线时,守卫看见他沉得像石块般的步伐,眉头动了一下。石河秋朝对方咧嘴,像那只是擦破皮。

    铁血没有笑。

    他站在车队外侧,金色眼睛扫过部落的木栅和哨塔。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也不是敌人的地盘。他像一头走进别族边界的豹,收着爪,却不低头。

    艾丝下了车。

    她站在潇义身旁,紫袍上覆着一层路灰,冰金色长发被风拂起。潇义也下了车,动作比平日慢一点,却仍让周围人的目光不自觉避开。

    可明千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

    他不像上次那样让人传话,也不像刚得知商队到来。他从部落中央那条路上走来,袍角沾着草屑,步子不急,却没有停顿。

    像他一直在等。

    明千的目光越过艾丝,也越过潇义,直接落在永圭身上。

    永圭站在车旁,左手还握着缰绳。

    胸口的玉牌安静贴着衣料。

    明千走到他面前。

    周围的声音像被风压低了。马匹喷气,木轮停转,远处有人放下陶碗,发出很轻的一声碰响。

    明千没有寒暄。

    也没有等艾丝或潇义开口。

    「弘一当年,在这里留下了第二样东西。」

    永圭的手指微微收紧。

    缰绳勒得马低低哼了一声。

    明千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当时没有给你,因为你还没走到你需要知道的时候。」

    永圭喉咙有点干。

    不是沙域那种干。

    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敢太快说出口。

    他问:「现在到了?」

    明千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两人中间,带起地上的碎草。远处罗杰的身影动了一下,又被艾丝一眼压住。奈神抬起头,看向永圭,没有出声。扎里娜站在车轮旁,手掌按着腰间小袋。铁血抱着手臂,耳尖微动。石河秋低头看地,像不想把这一刻看得太清。伊生站在外侧,银枪垂着,目光扫过周围守卫。潇义静静看着明千,眼神沉得像一口井。

    明千从袍中取出一个旧皮袋。

    那皮袋比之前的布包小,颜色发暗,边角磨得很旧。袋口用蜡封住,蜡面已经有细裂,却仍完整。上面没有华丽印记,只压着一道简单的指痕。

    明千把它递过来。

    「这是他在第三次来这里时,从远东带回来的东西。」

    永圭伸出左手。

    手很稳。

    稳得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他接过皮袋,皮面粗糙,带着一股旧革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东西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可落进掌心时,永圭的胸口却沉了一下。

    弘一。

    第三次。

    远东。

    这几个字像被分开的石块,一块一块落进他心里,还没有拼成完整的路,却已经压出了重量。

    明千看着他。

    「你和他长得不像。」

    永圭抬眼。

    明千的视线落在他的脚下,又回到他脸上。

    「但走路的样子像。」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他的袍角扫过草地,很快被部落里来往的人影遮住。没有人追上去,也没有人喊住他。像这件东西本就该在这一刻交出,交完后,话便尽了。

    永圭站在原地,左手握着皮袋。

    右臂的麻意又从肩头爬上来,可他没有动。

    罗杰终于忍不住走近两步。

    「他就这样走了?」

    扎里娜看他一眼。

    「不然你还想请他吃饭?」

    罗杰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这种人每次说话都像欠了半句。」

    潇义淡淡开口:「有些半句,比整句值钱。」

    罗杰闭嘴了。

    艾丝走到永圭身旁,目光落在那个旧皮袋上,又移开。

    「先歇下。」她说。

    永圭点头,把皮袋收进衣内。

    他没有现在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东西不该在众人面前打开。不是不信任,而是它太像一盏很小的灯,若在太多眼睛下点亮,反而会被风吹灭。

    兰部落替商队安排了歇脚的地方。

    还是靠近外围的空地,木栅能挡一半风。草料堆在旁边,水桶已经打满。有人送来热汤和薄饼,也送来一小罐带酸味的奶。罗杰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扎里娜把罐子拿走,自己喝了两口。

    铁血坐在木栅旁磨爪,爪尖刮过石面,声音很轻。石河秋把包着手掌的布拆开,看了一眼,又重新缠上。奈神坐在火边,琴放在膝上,眼眸映着将熄的火光,靠着行囊没有出声,没有弹出声。伊生站在外围和守卫交谈了两句,回来时只说夜里风向稳,不会起大沙。

    艾丝靠着马车看一卷薄册,却许久没翻页。潇义坐在她不远处,手边放着茶碗,茶水已冷,他也没有碰。

    永圭吃得很慢。

    他不饿。

    皮袋就在衣内,贴着胸口另一侧,和玉牌隔着一层布。玉牌没有反应,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石头。可永圭总觉得胸前放着两个声音,一个来自朝安,一个来自很多年前弘一走过的路。

    夜深后,部落慢慢静下来。

    火堆被压低,木栅外的草地一片暗绿。远处有牲畜翻身的声音,也有守卫换岗时靴底踩过泥土的声音。风比沙域里温柔,带着一点湿气,吹过伤口时,反倒让右臂的麻意更清楚。

    其他人各自歇下。

    罗杰靠着货箱睡得很快,嘴里还像在嘟囔那罐酸奶。铁血半坐在阴影里,金色眼睛闭着,耳朵却没有完全放松。石河秋背对火光,眉间压了一下,闭目养神。奈神的琴放在身侧,右手覆在布面上,像怕它夜里走失。扎里娜靠在车轮旁,斗篷遮住半张脸。伊生守在最外圈,银枪立在草地里。艾丝的车帘放下,里面没有灯。潇义坐在火边,身影沉在暗处,像睡着,又像没有。

    永圭睁着眼。

    他等到最后一点谈声也消失,才坐起身。

    右臂动不了,他便用左手从衣内取出皮袋。

    旧蜡封在星光下泛着暗黄。永圭用指甲沿裂缝慢慢剥开,动作很轻。蜡碎落在掌心里,没有声音。

    皮袋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布。

    布料已经泛旧,边角有磨损,却被折得很整齐。永圭把它摊在膝上,借着将熄的火光看去。

    上面有手写的字。

    远东文字。

    笔画很细,有些地方被潮气晕开了,像写下它的人曾在很远的路上带着它走了很久。永圭认得一部分。弘一教过他一些,说人可以不懂全部路,至少要懂自己名字会出现在哪里。

    永圭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看。

    有些字他认不出。

    有些字像见过,却不敢确定。

    他把能认出的几个字低声读出来。

    前面,是一个地名。

    陌生的地名。

    他不认识那是哪里,只知道那不是阿伯丁堡,不是兰部落,也不是他们这一路走过的任何一座城。

    后面,是一个人名。

    永圭的声音停住。

    火堆里最后一根木枝崩了一声,细小火星往上跳,又很快暗下去。

    那个名字,他认得。

    优子。

    母亲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拧紧,不疼,却喘不过气。他想起弘一的手,想起父亲从不肯多说的那些夜晚,想起自己一次次追问母亲时,弘一总是先沉默,再摸一摸他的头。

    原来不是没有线索。

    只是父亲把它藏在了路上。

    藏在他总有一天会走到的地方。

    永圭把布重新折起来。

    动作比拆开时更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信他们。

    只是这一刻,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不是答案,只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也许是母亲,也许是更深的谜,也许是弘一当年不愿让他太早看见的东西。

    他把布收进衣内。

    兰部落的夜里,远处草地上有风吹过,带着一点湿气和草香。

    永圭把那块布贴在胸口,和玉牌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都很轻。

    压在他胸口却像整条路的重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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